董事长的目光从会议室里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又落回了梅耶身上。梅耶知道这个问题逃不掉，也没有打算逃。他故意沉默了片刻，做出一副在权衡各方利弊之后才谨慎开口的姿态，用一种既保留了职业经理人应有矜持、又充分表达了对公司利益的关切的语气，慢慢地说道：“自然是价格越高越好。不过对方显然不是对好莱坞一无所知的外行，上次谈判的细节董事长您也看过了，那个人对米高梅的债务结构、资金缺口和片库的实际商业价值，掌握得比我们一些在座的人还要清楚。所以要在报价上做文章，空间不是没有，但也不能离现在这个数字太远。考虑到对方能拿出来的现金规模，以及他们愿意一口吃下全部债务的诚意，我个人觉得，二十亿美元是一个可以摆到桌面上谈的数字。”

“二十亿？”柯克·克科里安没有立刻表态。他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身体陷进那张宽大的真皮椅里，目光落在天花板和墙壁交界的装饰线上，瞳孔深处那台精密的商业计算器正在无声地运转。他今年因为米高梅股价一路雪崩，名义上的财富确实缩水了一大截，但那些亏损大都是纸面上的数字游戏，真正从他兜里掏出去的远没有账本上写的那么多。而这几十年来，单是借着米高梅这块招牌，他在拉斯维加斯盖起的那一整片博彩度假帝国，赚进兜里的银子早就不止几十亿了。米高梅广场和米高梅大酒店这两个已经牢牢刻进全球赌客认知里的金字招牌，和米高梅电影公司本身已经越来越像两个彼此独立的存在。如果把电影公司连股权带债务打包出售，他个人按股份比例大约能分到十五亿美元上下的现金。这个数字如果放在米高梅巅峰时期当然不值一提，但在今天这种局面下，已经是把一家背着四十多亿外债、每个季度都在失血、再过一个月就有近七亿到期贷款要还的公司卖出了一个堪称体面的离场价。他当然希望梅耶能从对方手里再榨出几亿美元来，但如果最后实在榨不出来，十五亿也并非不可接受。

柯克·克科里安没有把心里的底价说出口。他扫了一眼在座那些一听到“二十亿”三个字就眼睛发亮的股东们，又看了看那几个交头接耳、似乎已经在心里开始重新计算自己能分到多少现金的中小股东，忽然很想笑。但他最后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把皮椅往前挪了挪，重新拿起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小口。会议室里却已经因为梅耶那句“二十亿”而热闹了起来。有人壮着胆子说，既然要喊，干脆喊到二十五亿，把债务也一并打包甩掉。话刚说完，旁边就有人小声提醒他，对方给的报价也不过十五亿，一张嘴就往上加了三分之二，这种喊法跟把人当傻子没什么区别。那个被反驳的股东脸红脖子粗地梗着脖子，说我们可是米高梅，二十五亿卖出去我们还亏了呢。话音未落，又有人不耐烦地插了一句，说什么二十五亿，干脆凑个整，直接卖三十亿，反正卖方一张嘴，买方又不可能还价还到十五亿以下。会议室里的声浪一波盖过一波，赞成派和反对派隔着一张长桌互相吼，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冷笑着摇头，有人拿着钢笔在便签纸上飞快地算着什么，算了半天又把纸揉成一团。吵到最后，连“五十亿美元”这种梦话都有人隐隐约约地冒了出来，仿佛这场拍卖的底价不是七十亿而是七百亿，仿佛全世界的买家正在米高梅大楼门口排着长队等着往他们手里塞钱。

柯克·克科里安被这阵此起彼伏的叫价声弄得脑仁发胀。他太清楚这群人的心思了。谁都知道米高梅现在的处境，谁都知道这些报价里至少有一半是纯粹的情绪发泄和对过往损失的报复性幻想。他们不是真的认为米高梅值那么多钱，他们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去年还能被评估出四五十亿价值的公司，在短短一年之内跌到这个份上；不甘心自己手里的股票从二十多美元一路变成几美分；更不甘心所有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安安稳稳地坐在他们面前，还要替他们决定最后能拿多少钱。柯克不打算继续听他们吵下去。他抬起一只手，用一种并不重但压迫感十足的动作在空中往下压了压。会议室里那锅沸腾的开水像被人猛地盖上了盖子，噪音骤然小了下去。他放下手，看了一眼梅耶，又扫了一圈那帮终于安静下来的股东，然后说，我知道大家都想卖个好价钱，但我不想在诸位面前装聋作哑。再过一个月，我们第一批到期的债务就要开始结算了，连本带息差不多七个亿。他顿了顿，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说这笔钱，要是你们当中哪位愿意先掏出来替公司垫上，那我可以拍板，立刻让新世界方面把收购价格往上加，加多少都可以谈。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整间会议室彻底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空调风管里微弱的送风声。没有人接话。没有人愿意掏钱。这些股东在米高梅身上已经亏得足够多了，让他们现在再从自己的私人账户里掏真金白银出来替公司续命，等于是往一个他们已经不相信还能浮起来的沉船里再扔几个救生圈。谁都不傻，谁都不会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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