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顺着院墙吹拂进来,院子里满是家常的笑语声。
白秀珠两只手垫着厚抹布,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砂锅从厨房小跑着走出来,放在了石桌正中间的大木垫子上。
砂锅盖子一揭开,一股子热气腾腾的肉香味儿立刻冒了出来。
汤水炖成了奶白色,上面飘着几颗红艳艳的枸杞和几段翠绿的葱段。海叔送来的老咸菜切成了细丝,吸饱了老鸭的油水,沉在锅底,显得油润发亮。
“当家的,快尝尝这汤。”
白秀珠拿过一个大青花瓷碗,先盛了半碗浓汤,又夹了一大块炖得脱了骨的鸭大腿放进去,双手递给了林啸。
“这老鸭子肉结实,我用文火足足炖了两个半钟头,肉烂得很,连骨头里的油水都煨出来了。”
林啸接过碗,用调羹舀了一勺热汤,放在嘴边吹了吹。
汤水滑进喉咙里,咸鲜适口,带着老咸菜独特的微酸,一下子把奔波大半天的疲乏给冲散了。
“好喝,咸淡刚好。”
林啸把碗放下,夹起那块鸭肉咬了一口,肉质软烂,一点都不塞牙。
陈瞎子坐在石桌另一头,手里端着个粗陶小酒盅,慢悠悠地咂了一口特供的二锅头。
他虽然只有一只独眼,但耳朵灵得很,听着院子里这热热闹闹的动静,脸上那层常年不散的苦相彻底化开了。
“小林啊,刚才阿诺那丫头进屋给我送红薯,我都听她说了。”
陈瞎子放下酒盅,用筷子夹了一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横岗背那地方,我年轻那会儿挑着货郎担子去过。山高林子密,水塘子是不少,可连条像样的机耕道都没有。山里的猎户穷得叮当响,一年到头连身新衣裳都扯不起,不下套子打野物,真能把活人给饿死。”
陈瞎子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你给他们送鹅苗、包销鹅毛,那是给他们指了一条活路。积大德了啊。”
林啸咽下嘴里的鸭肉,看着陈瞎子,笑了笑。
“老人家,光给鹅苗还不够。今天我和铁柱进村的时候瞅了瞅,那村口的大土坡坑坑洼洼的,卡车进去底盘刮得直响。等过两天下大雨,黄泥巴能没到小腿肚子,鹅苗运进去都得颠死一半。”
秦沐雪坐在林啸身旁,正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她听到这里,放下手里的调羹,拿出随身带的小记事本。
“当家的,你的意思是,顺道把横岗背通往公社的那条路也给修了?”
“修,必须得修。”
林啸从桌上的烟盒里摸出一根大前门,阿生立刻上前一步,划了根火柴给点上。
林啸吸了一口烟,神色很平稳。
“要想富,先修路。老话说了几百年,错不了。咱们青石的工程队在深圳这边建厂房,水泥和碎石子都是现成的。明天让阿生去跟特区管委会打个报告,就走咱们‘青石之心’基金会的账目,拨十万块钱出来。”
林啸用夹着烟的手指头在石桌上点了点。
“不修那种花哨的柏油马路,就修三米宽的硬化水泥路。从横岗背村口一直通到公社的大马路上,顺带把村里那座摇摇晃晃的破木桥也改成石拱桥。”
“十万块可不是个小数目。”
梁安琪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个小算盘,习惯性地拨弄了两下。
“不过,如果路修通了,以后咱们去各个大队收鸭毛鹅毛,卡车跑一趟能省一个多小时油钱,损耗也能少两成。这笔钱从长期来看,划算。”
梁安琪算完了账,抬头冲着林啸笑了笑。
坐在对面的阿诺听得眼睛直发亮。
她正抱着个大粗瓷碗啃鸭翅膀呢,嘴边全是一圈亮晶晶的油星子。
“林大哥!要是路修好了,我是不是能骑着自行车去村里收毛啦?”
“你骑自行车?”
叶岚坐在旁边,伸手扯了阿诺头上的一根小辫子,打趣道。
“就你那两条小短腿,车把手都够不着,车轮子一晃悠,非把你甩进水塘里跟大白鸭一起游泳不可。”
“岚姐姐你胡说!我腿长着呢!”
阿诺气得鼓起腮帮子,放下手里的鸭骨头,站起来使劲在地上跺了跺脚。
大家伙儿看着她这副娇憨的模样,全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白秀珠笑着拿手帕给阿诺擦了擦嘴。
“好啦好啦,别跟你岚姐姐吵,快坐下喝汤。秀珠姐给你留了半只鸭胗呢,软烂得很。”
阿诺这才气呼呼地坐下来,接过白秀珠递过来的鸭胗,狠狠咬了一大口。
老班长坐在旁边,手里端着半碗米饭,看着这一桌子年轻人打打闹闹,眼角笑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
“小林啊,看到你们这帮孩子这么有出息,还念着穷苦乡亲,我这心里头啊,比喝了这老火汤还要熨帖。”
老班长用那只仅剩的右手拍了拍大腿。
“明天修路的工地上,我也跟着铁柱去瞅瞅。虽然我这只剩一条胳膊了,但帮着递个铁锹、看个水平线,老头子我还没老糊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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