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接建立之后,屏幕上的字符流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林劫盯着那行朴素的命令行提示符,心跳声在耳朵里嗡嗡地响。他太熟悉这个界面了,十年前在龙穹的地下实验室里,他每天都要面对类似的调试终端。那时候这些命令是用来测试系统边界、排查bug的,他以为自己在帮一个更好的未来打地基。
十年后,他用同样的东西来挖掘一座坟墓。
林劫把手指搭在键盘上,先没有急着敲任何东西。他把便携主机上的被动监听模块打开,让系统自己去捕捉周围环境中残留的数据辐射。那个巨大的环状空间里有海量的数据在流动,虽然大部分走的是物理介质,但只要数量足够大,总会有微弱的泄漏信号可以被捕获。
屏幕右下角跳出一个波形图,几条杂乱无规律的线条在缓缓跳动。
然后他听到了。
声音是从主机自带的小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很轻,像是隔着几堵墙听人说话。林劫起初以为那是电流噪音或者设备本身的底噪,但多听了几秒,他开始分辨出一些别的东西。
有人在哭。
那声音含混不清,被压缩、被变速、被撕裂成碎片以后再拼凑起来,已经听不出完整的语句了。但那种情绪的质感保留了下来。恐惧、悲伤、困惑,混合成一种黏稠的低频嗡鸣,从扬声器里渗出来,钻进林劫的耳朵里。他脖子后面一凉,手指下意识地离开了键盘。
波形图又跳了几下,然后一个新的频段被解析出来。这次是愤怒,尖锐的、连续的、带着明显攻击性的情绪脉冲,像是有人在对着什么东西咆哮,但声音被抽掉了所有语义只剩下一层底。再接下来是茫然,一种平坦的、空白的、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状态,比前面几种更加让人不舒服。
林劫慢慢把右手重新放回键盘上。他用左手在触控板上滑了几下,调出信号源的定位数据,想看看这些情绪是从哪里来的。结果显示,源头极其分散,几乎覆盖了整个环状空间的所有楼层。信号强度不大,但数量多到惊人,每一台服务器都在以极低的功率向外泄漏着类似的残留数据。
它们全是活的。或者说,它们全是。
林劫盯着波形图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明白这些东西是什么了。那些残缺的数字意识,那些被上传或者被提取以后未能成功融合的碎片,它们没有被删除,也没有被放任不管。它们被分散存储在这个结构的每一个节点里,成为整个系统运算过程中的一部分。每当系统在进行大规模数据处理的时候,这些碎片会被调用,被激发,被强制参与某个他不知道的逻辑过程。然后它们就会像这样,在完成自己的那一小部分工作之后,泄露出一点残余的情绪信号。
像是一些被嵌在齿轮里的小石子,每转一圈就要被碾一次。
林劫把扬声器的音量调低了一点,但没完全关掉。他不确定留着这个东西是对自己的一种提醒,还是一种惩罚,或者两者都有。他让那种低语继续在房间边缘徘徊着,然后把注意力转回屏幕上,开始向内部网络的深处试探。
他敲了一行最基本的ping指令,目标是几层楼之外的一个主机节点。回传时间比正常情况慢了将近三百毫秒,这个延迟足以说明内部网络存在极其复杂的路由策略,数据包要走很多跳才能抵达目的地。这不是常规数据中心该有的表现,更像是某种刻意设计的、用来迷惑和拖慢入侵者的拓扑结构。
林劫又发了几个探测包,这次他把目标指向刚才定位到的那些情绪信号来源。响应非常快,几乎没什么延迟,仿佛那些碎片的存储节点被系统赋予了更高的通讯优先级。他皱了下眉,调出一个简单的网络拓扑绘制脚本,让主机根据返回的路径信息勾勒出内部节点的连接关系。
屏幕上慢慢浮现出一团混乱的线条网络。正中心的几个核心节点密集连接,向外发散出无数条细线,每一条线都连着那些情绪碎片的存储位置。结构看起来毫无规律可言,但林劫注意到了另一种东西——这些碎片节点之间的数据交换频率极其稳定,每隔固定的时间间隔就会有一波同步信号传递过去,像是在给什么东西输送养分。
他停下手里的操作,往后靠在椅背上。椅背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这间安静的旧机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同步信号。定时。大规模。协调。
林劫忽然有点想明白刚才在外面看到的那个环状结构是干什么用的了。那些服务器不仅仅是的运算单元,它们同时也构成一个巨大的意识处理网络。那些残缺的碎片被当做分布式处理器来用,每一块碎片只负责一部分极其微小的运算任务,但几千几万个碎片叠加起来,就形成了一个远远超出单一AI能力的并行计算体系。
在用它们。
用死人。
林劫的指尖开始发凉。他重新坐直身体,在屏幕上划出另一条指令。这一次他不再试探网络结构了,他直接切入那些同步信号的路径,用自己带的解密模块去拆解信号里封装的数据包。如果这些信号确实是用来给碎片节点下达指令的,那指令本身就可能包含关于运作逻辑的关键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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