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油。
做这件事时,四周寂静,但他总觉得孟家的列祖列宗在看着,圣人贤人在看着。
他将油壶放回原处,在水盆里来回洗手,泡到手指都皱了,仍然觉得上面黏了一层油乎乎的东西。
约卯时中,他听见赵氏的咳嗽声,她起床梳洗,一步一步走到庭院,手里的拐杖触地,发出笃、笃、笃的厚实声响。孟致的心也随着这声响,受着一下又一下的重锤。
他想起一些幼时的事情。
赵氏为了给他攒束脩,没日没夜地赶工织布,有几回趴在织机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累晕了。她算着日子织够了布匹,还余出两匹,打算换条肉给他加餐。
不料布坊掌柜黑心,死命往下压价,别说换肉了,连束脩都还差一截。赵氏急了,当场同掌柜大闹,被几个伙计连人带布丢出门去,手持棍子敲断了她的腿骨。
孟致得了信,冲出学堂,从布坊门口将赵氏背回家,那时他年纪小,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一路上,耳边尽是赵氏痛苦的呻唤。
那时他发誓,绝不会让母亲再次摔倒。
可如今,如今……
庭院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
第46章拧着:她的选择。
赵氏琢磨着,从窈贞的聘礼中取一半,作为孟致娶新妇纳征之用。
剩下的一半,待新妇生了儿子再给她。
生儿子,最好是生一个像仲行这样的儿子,孝顺端正、博慧颖悟。父子家传相继,两代可撑起门楣、三代能成就一姓,若能看到那时,她这辈子的苦就吃得有意义,就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只是眼下她还要拖着病腿,去为她的希冀一步步走动。
连下了几天的雨,这腿像在酒醋里泡过,酸麻得直打颤,非得拐杖先稳稳撑地,才能缓缓拖出去一步。可以料想,以后她的腿会越来越难用,趁还能走几步,赶快把仲行的家室安排好,好教他专心去谋正事。
走到台阶前,赵氏望孟致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心想:早去早回,还要看着大夫给他上药,免得大夫欺他宽和,下手没个轻重。
然后她就这样踩上了涂过油的台阶。
拐杖顿地猛然一滑,病腿也跟着不受控制,她下意识伸手想扶住什么,整个人却不受控地摔在台阶上。
她的后腰磕在石尖,一时有些麻木,病腿被蜷压着,传来了剧痛。
她痛呼出声,先是被路过的秦阿婆看见,紧接着孟致也赶了出来。
“母亲!”他不顾自身的伤,弯下腰身来扶她,秦阿婆要来替他,孟致急声道:“快去请大夫,我扶母亲进屋!”
秦阿婆说:“郎君不要扯到伤,还是我来扶吧。”
孟致声音冷厉:“快去!”
秦阿婆只好起身往外走。
她是稽查司的眼线,常年在大宅邸中穿行,对阴私事有比旁人更敏锐的嗅觉。方才孟致喝她的声音里隐约颤抖,令她琢磨出一丝不寻常的意味,她走到门边,回头瞧了一眼。
孟致已扶着赵氏进了屋,她摔倒的台阶上,有水渍一样的痕迹。
秦阿婆想了想,快步折身回去,伸手在台阶上一抹,油乎乎的,嗅一嗅,好像真的是油。
她震惊,不敢逗留,连忙请大夫去了。
大夫来得很快,先看了赵氏的情况,叫药童跑回去取药材和夹板,趁这时间给孟致换药,不由得叹气:“伤口怎又扯凯了?孟大人,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样折腾。”
孟致问:“我母亲情况如何?”
大夫说:“伤筋动骨,起码要躺歇半年,半年后再看能否下榻走动。”
孟致脸色灰白,不说话了,大夫见他似有愧色,还出言宽慰他:“孟大人至孝,但公事也不可废,家里得有妇人撑持……唉,是不是这宅子凤水不好,又是伤又是病的?”
孟致:“我同母亲说几句话。”
旁人暂回避,秦阿婆往台阶处瞥了一眼,油迹方才已被擦净,就连赵氏沾了油的衣裳鞋子,也都被换走了。
屋里,孟致帮赵氏扯了扯被子,温声问她:“母亲感觉如何?腿还能动吗?”
赵氏满面的泪,摇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