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比她更贱一些。
在她眼里,他的情意就像河滩上的烂石头,弯腰可捡,随手可弃,更可随意轻慢侮辱。
若只是侮辱也就罢了,他想报复一个女人,简直轻而易举,可以千百倍地求偿。
偏偏看她垂目危坐在榻边,脸色苍白、唇色也冷,静静等着承受他的怒火,这副模样让他在恼与恨之外,心口还疼得厉害,舌尖含着许多句讥讽,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说出口又能如何呢,难道讽刺她,他就能好过一些吗?
无非是让她心里更得意罢了。
这时,后巷里传来几声马叫,周孚已备好马,候他动身了。
萧楹冷静了片刻,甩袖离开,却又在门槛处停住。
他说:“贺窈贞,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不必问了。”窈贞凝望着他的背影:“你我此后只当陌路,希望崔公子不会再遇上我这样不识趣的人了。”
萧楹轻嗤了一声,也不知是在讽窈贞,还是讽他自己。
他道:“那就祝你与孟兄破镜重圆,你能生生世世做孟家的好儿媳,百年之后碑前勒名孟氏贤妻,到时候,我赐你一块贞节牌坊。”
这回他真是毫无留恋地摔门走了,马蹄声从后巷哒哒远去,渐至不闻,整个孟家又变得彻底寂静了。
恍如孟致刚离开那会儿。
然而彼时不曾有这样如海如潮的难过,窈贞靠在榻边,眼泪无声无息,洇入昨夜与萧楹共枕过的荞枕中。
这时候,他走远了,她才敢偷偷回想,昨夜他是如何温柔唤她窈窈,蝉绵着亲吻她,许她一场盛大的婚仪,要将她风风光光娶回家。
真是……好美的一场梦啊。
第33章回心:打了右脸伸左脸。
萧楹怒马赶回济州府,满面寒冰,路上横枝只因碍了眼,不知被他扬鞭抽断多少。
到了署院,沐浴更衣,用过饭后一边饮茶,一边听属下汇禀,刻意不去想那个气得他心肝肺疼的女人,这才觉得炽怒将息、心绪稍平。
偏这时候,通禀说新任按察使孟致前来拜访。
萧楹刚养的静气立刻炸了,“咔嚓”一声捏碎了羊脂玉的茶杯:“让他去死!”
通禀的人战战退到门槛,萧楹的理智堪堪回笼:“罢了……请他进来。”
孟致进门时,下人正在收拾玉瓷碎片,萧楹没有起身迎他,表情冷冷的,活像个债主。
“几日不见,”孟致问,“是我哪里得罪崔含章了吗?”
萧楹收回目光,换了个新盏继续饮茶:“不为孟兄,是我家中一点私事。我有房不知好歹的姬妾,私逃回了她前夫家中,宁挨打挨骂挨饿,不肯随我回去,我正为此事气恼呢。”
孟致评价道:“这倒也奇了,世间妇人大都贪财薄义,此女不忘旧爱,倒是情深。”
“情深”二字,轻轻松松将萧楹扎了个对穿。此时他再看孟致,怀疑他正暗自得意,真想开口叫他去死一死。
“不过,男女之情轻佻,最是上不得台面,”孟致说,“依大周律,逃妾当死,诱逃乃至容留者,视情节轻重,杖六十至徒三年不等。既然案由清晰,不必烦恼。”
萧楹禁不住冷笑道:“孟兄刚正不阿,若孟兄是那前夫,想必绝不会容留前孽。”
孟致:“自然,藕断丝连者,帏薄不修,断了就是断了。”
萧楹真想做了笔录叫他画押,怼在那个混账女人脸上让她瞧清楚,她心心念念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又想起来,哦,她不怎么识字,以后找机会还要教她认字。
哪来的什么以后!
以后她便是被孟致提脚卖了,抱着他的腿跪地哭求,也休想他再多看一眼。
萧楹心中千回百转,倒也没忘了回来的正事:“听闻孟兄去了柳府赴宴,他没请你参观一番他堆金砌玉的金库吗?”
孟致笑了笑:“稽查司果然好耳报,既知我去了,难道不知我为何而去?”
萧楹说:“孟兄过街,稽查司自然知晓,但柳府里面如何,稽查司鞭长莫及。”
这便是要听他自己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