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歪头照(1 / 1)

高中教室后墙的黑板报还贴着“距离高考还有100天”的标语,粉笔灰在阳光下飘得像雪,落在摊开的试卷上,轻轻一吹就散。我趴在桌子上,手机屏幕亮着,映出张模糊的老照片——背景是九十年代的日本街头,路灯昏黄得像块融化的黄油,行人模糊成彩色的影子,只有角落站着个穿水手服的女生,脸朝着镜头,脖子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右边,下巴几乎贴到肩膀,深棕色的头发垂下来,像道帘子,遮住了半张脸。

“还看这个?”同桌阿哲凑过来,校服袖子蹭过我的胳膊,带着股洗衣粉的香味。他咂咂两声,手指点了点屏幕,“歪头姐,你都看三年了,不腻啊?我奶奶看《还珠格格》都没你这么执着。”

我没抬头,指尖在屏幕上放大照片,直到女生露在外面的半只眼睛占满整个屏幕。瞳孔是纯黑的,没有一丝眼白,像块浸在水里的墨石,直勾勾地盯着镜头,或者说,穿透镜头,盯着看照片的人。那眼神里没有情绪,却让人后颈发紧,像被毒蛇盯上了。

“你不觉得邪门吗?”我压低声音,喉结动了动,“传说拍这张照片的人,后来疯了,总说脖子后面有人吹气,凉飕飕的,最后在精神病院里把自己脖子拧断了,死的时候姿势跟照片里一模一样。”

“扯吧你就,”阿哲推了我一把,力道不轻,我的手机差点从桌上滑下去,“都市传说而已,跟裂口女、八尺大人一个路数,骗小孩的。我舅姥爷就在精神病院上班,压根没这回事。”他顿了顿,突然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再说了,真有这么邪乎,你还敢天天看?不怕晚上来找你?”

他的呼吸喷在我耳边,带着薄荷糖的味道,我却打了个寒颤。可我知道不一样。这张照片是我在爷爷的旧相册里翻到的。爷爷年轻时在日本做过交换生,相册里全是昭和年代的街景,樱花树下的电车、穿和服的女人、挂着红灯笼的居酒屋,只有最后一页夹着这张格格不入的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行日文,笔画潦草,我查了半本字典才认出来:“昭和六十二年,银座,不该拍的。”

爷爷去世前卧床那几年,总爱对着空气说话,说的都是日语,含糊不清,像含着块热豆腐。护工说他是老年痴呆,可我总觉得他在说什么重要的事。有次我守夜,凌晨三点,他突然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反复说着一句话,发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听懂了,是中文,翻来覆去地说:“脖子……脖子歪了……”

他的脖子确实有点问题,老往右边歪,吃饭时筷子都握不稳,医生说是神经性斜颈,开了一堆药,没什么用。可我总觉得,不是神经性的,是看了这张照片的缘故。就像某种诅咒,缠上了看过它的人。

晚自习放学,我骑车路过老巷,路灯忽明忽暗,电流“滋滋”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树影投在斑驳的墙上,被风吹得扭曲,像个歪着头的人影,长发垂到地上,跟着风轻轻晃。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阿哲发来的消息:“别自己吓自己,明天我带个新传说给你看,二战时的幽灵船照片,比歪头姐刺激十倍。”

我没回,心里像塞了块冰,凉得发疼。刚才骑车时,总觉得有人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嗒、嗒”地敲着地面,像穿了木屐的日本女人在走路。回头看了三次,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脖子的地方有点歪,弧度诡异,像被人从后面拧了一下。

回到家,爸妈已经睡了,客厅的灯亮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打在爷爷的遗像上。照片里的爷爷笑得很温和,穿着中山装,脖子挺得笔直,一点没歪。我走过去,刚想给他擦下相框上的灰,手指突然顿住——遗像里爷爷的脖子,好像歪了一点点,右边的肩膀比左边高,下巴微微往右边收,嘴角的笑容也变得僵硬,像在模仿照片里的女生。

“幻觉吧。”我嘀咕着,揉了揉眼睛,眼眶有点涩。可能是最近复习太累,眼花了。再看时,遗像又恢复了原样,爷爷的脖子还是笔直的,笑容温和,仿佛刚才的诡异只是我的错觉。

可我知道不是幻觉。刚才擦灰时,手指碰到相框边缘,冰凉的,像摸到了块浸在冰水里的石头,那股寒意顺着指尖爬上来,钻进骨头缝里。

夜里躺在床上,我又点开了那张歪头照。放大到最大,像素块模糊成一片,却能看见女生水手服的领口,有块深色的污渍,边缘发乌,像干涸的血。她歪着的脖子后面,头发缝里好像藏着什么,不是皮肤的颜色,是片暗灰色,粗糙得像块生锈的铁,还带着点反光。

手机突然“咔哒”响了一声,屏幕暗下去,自动关机了。明明下午才充满的电。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外的风刮过树枝,“呜呜”地响,像女人的哭声,又尖又细。床尾的地板上,好像有个影子,很高,穿着水手服的轮廓,脖子歪向右边,正贴着墙根,慢慢朝我这边挪。影子的头发很长,拖在地上,像条黑色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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