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三天,昏黄的光总在人走到三楼时突然熄灭,留下半截楼梯浸在墨色里。小张抱着母亲的遗像往六楼爬,相框边缘的玻璃硌得手心生疼,像母亲生前总爱掐他胳膊的力道——不算疼,却带着点让人鼻酸的熟悉。
“慢点走,别摔着。”老五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鼓鼓的布包,里面是小张从家里带回来的母亲的遗物: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褂子,一捆用红绳扎着的艾叶草,还有个掉了漆的搪瓷杯,杯身上“劳动最光荣”的字样被岁月磨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小张没应声,肩膀还在抖。三天前在医院太平间,他没掉一滴泪,直到殡仪馆的人要把母亲推走时,他突然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地上哭得直抽抽,差点把旁边花圈的架子撞翻。现在回到学校,那股憋住的劲儿全泄了,走路都带着哭腔,每上一级台阶,喉咙里就发出一声细碎的哽咽。
宿舍门推开时,老三正蹲在地上铺报纸,见他们进来,赶紧站起来往旁边挪了挪。地上摆着七八个快餐盒,都是这几天没来得及扔的,空气中飘着股酸馊的味道,混着小张身上的纸钱味,说不出的呛人。
“我买了点粥,你喝点?”老二从桌底下摸出个保温杯,塞到小张手里,“阿姨以前总说你胃不好,凉的不能碰。”
小张把母亲的遗像摆在自己床头,相框擦得锃亮,能映出他红肿的眼睛。他捧着保温杯,半天没拧开盖子,最后突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趴在床上哭了起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闷在被子里的呜咽,像被人捂住了嘴,每一声都卡在喉咙里,听得人心里发紧。
接下来的日子,小张成了宿舍里的“影子”。他不逃课,却总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眼神空茫茫的,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得反应半天才能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回宿舍就趴在床上,对着母亲的遗像发呆,有时会突然笑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笑着又开始掉眼泪。
兄弟们轮流劝他。老大拍着他的背说“生老病死难免的”,被老三偷偷拽了拽胳膊——这话还不如不说。老三拿来自己珍藏的游戏机,说“打两局发泄发泄”,小张摇摇头,眼神直勾勾的,好像没听见。老五最实在,每天帮他打饭,把菜里的肉都挑出来给他,自己啃白饭,可小张的饭盒常常原封不动地放在那儿,到了晚上,老五只能叹着气倒进垃圾桶。
第七天晚上,宿舍楼熄灯后,大家都没睡着。黑暗里,小张的呜咽声像根细线,缠着每个人的耳朵。老二翻了个身,刚想说点什么,突然,一阵尖锐的手机铃声划破了寂静。
是小张的手机。
屏幕在黑暗里亮着,幽幽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像只睁着的眼睛。铃声响了足足十秒,小张才慢吞吞地摸起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才接起电话。
“喂?”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大家都竖着耳朵,猜是谁这时候打电话来。
“……嗯……”小张应了一声,声音还是蔫的。
接着,他沉默了几秒,突然“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惊讶,还有点不敢相信。
老五在黑暗里皱起眉——这反应不对劲。
“真的吗?”小张又说,这次的声音不一样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带着股突如其来的清亮,“那……那太好了!”
老二悄悄挪到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见小张坐了起来,背对着大家,肩膀却在微微发抖——不是哭的那种抖,是激动的。
“好,好,我知道了,”小张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点雀跃,“我会的,您放心吧!嗯,再见。”
电话挂了。
黑暗里,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突然,小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点神经质的亢奋。老大刚想开口问,就听小张又轻轻笑了两声,然后躺了下去,翻了个身,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
大家面面相觑,满肚子疑惑。这电话谁打的?说了什么?怎么突然就不哭了?
第二天早上,宿舍门一打开,大家就愣住了。小张居然在收拾桌子,把堆了几天的书本归拢到一起,还拿着块抹布,蘸着水擦桌子上的灰。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虽然还有点憔悴,但眼睛里有光了,不再是那种空洞洞的样子。
“早啊。”小张看见老二,还笑着打了个招呼,那笑容虽然有点勉强,却实实在在挂在脸上。
“你……”老二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妈托人带了点东西,”小张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倒了点热水,“说让我好好吃饭,别惦记她。”
“阿姨托谁啊?”老五追问。
小张喝了口热水,笑了笑:“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是个老邻居,我妈生前总跟她打麻将的。”
大家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见他好了,心里都松了口气。老大拍着他的肩膀说:“这就对了,阿姨也不希望你总耷拉着个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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