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陵散人被拖入天牢那晚,整个京城的夜空忽然无端亮了一瞬。
陆昭菱正坐在晋王府后院的暖阁里画符,笔尖猛地一顿——她感应到周时阅体内那道被压制的帝星紫气骤然躁动起来,像是沉睡多年的巨兽忽然嗅到了自己丢失的另一半血肉。
她来不及披氅衣,拎着符袋便冲进了寝殿。
周时阅躺在床上,面色潮红,额头全是汗,整个人蜷缩着像被抽去了半条命。他身上的黑色印记正在肉眼可见地消退,可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朦胧的紫金色光晕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忽明忽灭,仿佛随时要炸开。
“时阅!”陆昭菱扑到床边,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太烫了,烫得像握了一块烧红的铁。
周时阅勉强睁开眼,看见是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昭菱……朕觉得有人在朕骨头里烧火……”
陆昭菱咬紧下唇,飞快地探他脉搏——帝星紫气正在自行融合,北陵散人手中的那一半被摧毁后,碎片正疯狂地涌回周时阅体内,可他这副凡胎肉体根本承受不住两道帝星之力的对冲。
太后收到消息赶过来时,寝殿里已经铺了满地的符纸。陆昭菱赤脚踩在符阵中央,手里攥着最后一根朱砂笔,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手指因为极度紧张而微微发颤。
“太后。”陆昭菱没回头,声音却极冷静,“时阅体内的紫气正在暴走,我需要有人按住他百会穴,让上涌的紫气有个出口。”
太后二话不说,掀开凤袍便上了榻,双手稳稳按在周时阅头顶。她那双抄了十四年经书的手此刻稳如磐石,指间竟也泛出一丝微弱的紫金光晕。
陆昭菱瞳孔一缩:“太后,您……”
太后垂着眼,声音平淡却隐含哀恸:“当年先帝驾崩前把另一半帝星紫气灌入我体内让我替他守着,等了十四年,今日终于等到了。”
陆昭菱猛地明白了——太后被幽居凤仪宫十四年,根本不是什么太上皇的囚禁,而是她自愿坐镇深宫,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周时阅锁着那半道帝气。
十四年。
她没再多说,低头挥笔点下阵眼。
八十一张符纸同时亮起,金光如潮水般涌入周时阅体内,与那两股对冲的紫气纠缠绞杀。
周时阅闷哼一声,整个人弓起来,脊柱发出咔咔轻响,黑色印记最后一丝残影从他指尖剥落,化作一缕灰烟消散在金光中。
紫金光芒暴涨,耀得满室如昼。
太后额角的银发被气浪掀得向后翻飞,却死死按住百会穴不曾松手。
陆昭菱的朱砂笔“啪”地断成两截,她满手朱砂也顾不上,直接以指为笔,在周时阅心口画下最后一道镇符。
金光骤然收敛。
所有光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缩回周时阅体内,在他眉心凝成一点极淡极亮的紫金星芒,然后缓缓沉入皮肤之下。
寝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喘息声。
周时阅缓缓睁眼,那双眼睛里像是融了碎星,瞳孔深处有一缕紫金色的细线一闪而过。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先看了一眼陆昭菱满手的朱砂和断成两截的笔,又转头看向太后按在自己头顶还未来得及收回的那双手。
太后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袖口:“看什么看,你娘替你守了十四年的东西,今日还给你的。”
周时阅喉头滚了滚,半晌没说出话来。
陆昭菱替他拉了拉被角,轻声道:“先别急着感动,你体内紫气刚融合完,至少静养三日别下床。”
周时阅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满是朱砂的手握住,十指紧扣:“昭菱……”
陆昭菱挑眉:“嗯?”
“朕以后再也不教你画符了。”周时阅盯着她断成两截的朱砂笔,声音闷闷的,“这笔朕给你买一屋子。”
陆昭菱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一屋子笔?你当我是开铺子的?”
太后坐在一旁看着两人,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十四年的隐忍仿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尘埃落定。
可就在这片刻的温存间隙里,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侍卫长扑在门外声音都变了调:“王爷!王妃!出事了!天牢那边传来消息,北陵散人方才忽然暴毙,死前留下了一句话——”
周时阅猛然坐直:“什么话?”
侍卫长喘着粗气道:“他说……‘太上皇只是棋子,执棋人尚未落座’。还说……‘真正的帝星之争,从来就不在京城’。”
陆昭菱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朱砂,那朱砂在烛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周时阅握紧她的手,沉声道:“昭菱,朕得下床。”
“不行。”陆昭菱斩钉截铁,“你紫气未稳,至少静养三——”
话音未落,太后忽然开口:“昭菱,让他去。当年先帝临终前也说过同样的话——‘执棋人不在京城’。这十四年来我反复想了无数遍,先帝所说的执棋人,应该在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陆昭菱抬头:“哪里?”
太后抬手,指向窗外西北方向的天际线:“北境大雪山,帝星紫气的根源——那座山上有一座古祭坛,先帝年轻时曾在那里封过一道禁制。若执棋人要翻盘,只能去那里破禁。”
陆昭菱转头看向窗外。
大雪纷飞,西北方向的夜空深处,隐约有一道幽蓝的光弧横亘天际,一闪而逝。
周时阅握住她的手站起身,紫金色的光芒在他眼底一闪。
“昭菱,跟朕去北境。”
陆昭菱低头看了眼自己满手的朱砂,忽然笑了起来:“好啊,正好我的符纸也快画完了,路上买点新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可京城上空那颗沉寂了十四年的帝星今夜光芒大盛,亮得如日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