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婆接连奔走七日，颗粒无收，终究灰头土脸地回到曹府，不敢再绕弯子，老老实实回话道：“曹老爷……老奴走遍了全县，实在无人愿嫁啊。”
她低着头，语气万般为难：“大家都怕曹家命格太薄、留不住子嗣，更怕您年纪太高，终究难有后嗣，没人愿意让自家姑娘冒这个险……实在是对不住了。”
媒婆话音刚落，一阵风吹过空落落的庭院，卷起了一地灰尘。
曹正德端坐在主位上，脊背挺地老直，可他却好似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其实他心里早有预料，只是人越是濒临绝境的时候，就越是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积攒下的偌大家业，最后落得断子绝孙、无人送终的结局。
良久后，曹正德才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媒婆看着曹正德颓然苍老的模样，心里又多了几分唏嘘，又不敢多加逗留，小心翼翼道：“老爷，要不寻些外乡无所依的女子？或许还有几分希望。”
曹正德缓缓抬眼，眼底早已是一片死寂：“你再去寻寻吧。”
“是。”
媒婆接连碰壁，心里早已没了底气，正打算回府向曹正德复命，却不料消息传到了县里最贫苦的底层人家耳中，局势瞬间逆转了。
穷乡僻壤、食不果腹的百姓，想法与那些体面的小康人家自然是截然不同的。
那些家中儿女众多的，粗粮不够果腹，衣衫遮不住体肤，在这世道，穷苦人家的女儿从出生起，命运便由不得自己。
为了活命，底层人家卖女儿是常态。
有良心些的父亲，会将女儿送进大户人家做丫鬟，为奴为婢、看人脸色。
而若是那些狠心的赌鬼无赖，他们更是直接将女儿卖进青楼妓馆，换几两碎银度日、抵消赌债。
比起这些凄惨归宿，嫁给曹正德做继室夫人，简直是一步登天的绝世机缘。
曹正德乃是这桃花县的父母官，手握实权，家底殷实、良田无数。
嫁过去，女儿便是正经的夫人，不是卑贱的奴婢，不用屈膝伺候旁人，锦衣玉食、吃穿无忧，就可以彻底摆脱这饥寒交迫的苦日子了。
更何况，人人皆知曹家独子曹政已成太监，彻底绝了传承。
若是自家女儿嫁过去，顺利诞下一儿半女，那便是曹家唯一的血脉、唯一的继承人。
往后良田家产、曹家基业，尽数是幼子的，全家老小，更是能靠着这层关系，彻底脱贫富贵，一辈子衣食不愁，再不用忍饥挨饿、苟活度日了。
这般天大的好处，哪里是做丫鬟、入青楼能比的？
一时间，无数贫苦人家纷纷托人找到媒婆，争先恐后想要送女儿入曹府。
有常年靠乞讨度日的农户，有丈夫嗜赌散尽家财、家徒四壁的妇人，还有父母体弱、弟妹嗷嗷待哺的贫寒家庭，全都挤破了头。
人人都盼着自家女儿能被选中，借着这门亲事，改写一家人的穷苦命运。
媒婆原本愁眉不展，见状瞬间喜出望外，一口气收下了十几家的名帖，急匆匆赶回曹府复了命……
厅堂之内，曹正德枯坐多日，心绪本已沉到谷底，他以为此生再无续弦生子的可能。
可当他听闻寒门贫户争相嫁女的消息后，他沉默了良久，眼底掠过了一丝复杂难言的涩然，最后只剩下一声沉沉的轻叹。
他心中何尝不知其中缘由，世人皆是趋利避害，体面人怕吃苦、怕无依，穷苦人家却只求一口饱饭、一世安稳。
说到底，这些挤破头想要嫁入曹家的姑娘，看中的也不是他曹正德这个人，而是曹家的权势富贵，是那曹政绝嗣之后，腹中孩子能继承整片曹家基业的渺茫机遇。
可他早已别无选择，断子绝孙的恐惧死死压在心头，只要能生下子嗣、延续曹家香火，他也顾不得什么门当户对了。
媒婆将手中厚厚一叠寒门女子的名帖、以及生辰八字一一奉上。
曹正德翻来覆去，只想寻个身子康健、好生养的。
到了这步田地，情分、美貌、出身，统统都是虚的，唯有子嗣是实的。
几番比对后，他挑中了一户山下贫家的女儿，名唤林喜儿，年方十六。
媒婆说这姑娘自幼吃苦劳作，骨架结实，眉眼干净，屁股大，说她家中弟妹接连数人，个个身强体壮，家里底子虽穷，却是实打实的好生养体魄。
最关键的是，林家父母极为懂事，态度恭顺至极。
他们不求曹正德偏爱怜惜，不求锦衣珠翠，只求女儿安稳度日，只求日后若有幸诞下孩儿，曹家能帮衬林家一二。
为了这一门亲事，林家父母当众立誓，女儿入府后，一切唯曹老爷之命是从。
曹正德看得心中无味，却也暗暗点头。
他要的，本就不是娇妻相伴，只是一具能替曹家延续香火的身子罢了。
婚事定得极快。
林家穷得叮当响，别说备嫁妆了，连一身完整的新衣都凑不齐，得了曹家送来的聘银，全家几乎是感恩戴德的，恨不得日日上门叩谢。
十里八乡的穷人听闻，无不羡慕林家能一步登天。
而那些先前拒婚的体面人家，私下里皆是暗自摇头，只叹曹正德晚景凄凉，竟只能娶贫女续弦。
三书六礼一应从简是因为曹正德无心铺张张扬。
他的长子曹政平日里就嚣张跋扈、横行乡里，曹家何等风光，如今长子成了宫中阉人，他怎么可能还有脸面大办喜事招摇过市。
于是大婚那日，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宾客满门。
往日热闹喧嚣的曹府，只悄悄挂了几盏红灯笼，冷清得可怜。
没有同僚道贺，没有乡绅捧场，唯有几个家仆忙前忙后的操持着婚事。
暮色沉沉，吉时一到，一身大红嫁衣的林喜儿便被人引着，低着头、怯生生地跨进了曹府大门……
她带着底层人家刻在骨子里的谨慎与恭顺，从头到尾不敢抬头张望，乖巧得近乎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