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刘至诚(1 / 1)

刘至诚醒得很早。

窗外天色蒙蒙亮,他坐起身,靠在床头,点燃一根烟,徐徐地吐出烟雾。

他凝神望着那扇窗。袅袅烟雾中,那个女孩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没想到她性子那么烈,反抗得那么激烈,居然能把他推开,纵身一跃就跳了下去。他还没反应过来,眼镜也被她顺手抓住,带下去了。

刘至诚恨恨地想,装什么贞洁烈女?谁知道她之前被多少人干过。

他猛吸一口烟,在尼古丁的安抚下,心绪才渐渐平缓。

以前也没少干这种事,都挺顺利的。不管那些女孩怎么反抗、怎么哭求,终究敌不过他和李雄两个男人的力气。

事后再说点好话哄一下,或者给点钱打发走。女孩子脸皮薄,不敢把事情闹大,最后都选择忍气吞声。

这次怎么就闹出人命来了呢?

真是晦气。

刘至诚叹了口气,决定等这场风波过去后,就去庙里拜拜。

他常年点灯供佛,逢年过节还会捐一笔不菲的香火钱。这么虔诚的信徒,菩萨一定会保佑的。

万幸的是,这次突发事件处理得还算顺利。他的眼镜虽然丢了,但办公室里有备用的,而且,第二天,掉落的眼镜就被人献宝似地交了上来,还揪出了一个叛徒——

时峥。

一想到他,刘至诚顿时怒火中烧,恨上心头。

他把手举到眼前,在稀薄的晨光中细细端详——虎口处还有一圈牙印,颜色发乌,短时间内怕是消不掉。

手指动一下,还隐隐作痛。

真是一条疯狗。

刘至诚只恨不能像打死一条野狗一样当场打死他,只能砸断他的手指泄愤。

真是便宜他了。

算了,还是忍忍吧。

再闹出人命,警察和记者那边都不好交代。

烟燃到了尽头,指间袭来一阵灼痛,刘至诚的思绪终于回到现实。

今天是个大日子,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在床上坐到天亮,刘至诚终于起身,走到窗边。

校园沐浴在一片朦胧的晨光中。

教学楼是全校最高的建筑,校长办公室又在教学楼顶层。刘至诚喜欢站在这里俯瞰校园,这感觉,就像一个皇帝在巡视自己的江山。

刘至诚闭上眼,陶醉地深吸一口气。

这所学校,就是他的王国。这里的人,都是他的臣民。

洗漱完,刘至诚换上了一套崭新的西服,然后对着镜子,将左边的一缕头发仔仔细细地捋到右边,又在手上喷了点发胶,往头上抹了抹。

人到中年,对头上那一亩三分地就格外在意。

镜中的男人看上去成熟稳重,戴上眼镜,又添了几分儒雅。

嘴角慢慢上扬,眼睛微弯,两颊的肌肉往上提,摆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刘至诚对自己的形象很满意。

一切准备就绪,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脚步款款地走出去。

李雄已经在外边等候了。

一见到刘至诚,他立刻弯下腰,神色恭敬,汇报:“刘校长,一些家长代表已经到了,叶主任正在接待他们。”

刘至诚微微点头,“记者到了吗?”

“已经在路上了,半个小时之内能到。”

“嗯。”刘至诚走下楼梯,“我去跟家长们聊聊。”

“呃,刘校长……”李雄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刘至诚回头看着他,“怎么了?”

“小林警官也来了。”

刘至诚皱起眉,心头闪过一丝不安,“她来干什么?”

“说是上次现场取证,有些地方遗漏了,今天来补充取证。”

刘至诚略一沉吟,问:“来了几个人?”

“就两个。还有一个,说是学生家长,但他看起来挺年轻的,而且……”李雄顿了下,语气有些迟疑,“不肯说是哪个学生的家长,也不记得学生的编号。”

刘至诚顿时心生狐疑:“真是家长?不会是便衣吧?”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警察办案又没人拦着,何必要隐藏身份呢?

李雄也否定了这个猜测:“应该不是,他是个瘸子,瘸子怎么能当警察呢?”

瘸子啊……

刘至诚的心落回到了肚子里。

“行了,你去招待他们吧。”他忽然想到什么,又回头叮嘱李雄,“对了,要是小林警官问起时峥的情况,你就说,他已经被父母接出去了。”

“明白。”

—

叶主任今天难得化了个淡妆。临出门前,又匆匆回到梳妆台前,喷了点香水。

来到学校,门口的保安满脸堆笑,点头哈腰道:“哟,叶主任,您来得真早!”

叶主任没有理会,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脚下的高跟鞋踩得笃笃作响。

放眼望去,操场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教学楼的外墙也被清洗一新,还挂上了欢迎的横幅,红底黄字,热烈张扬,给校园增添了几分喜庆的气氛。

叶主任对此还算满意。

她一早上马不停蹄,先是去食堂检查午餐的备菜情况,又去阶梯教室调试音响设备。有的家长代表来得早,她还得去接待,跟他们交代采访的事宜。

教学楼东侧清理出了一块空地,专门用来停车。不到九点,已经停了七八成满。

日头渐高,几辆白色的采访车鱼贯而入,缓缓停在教学楼前方。

今天的重量级嘉宾——江城电视台和江城晚报的记者们陆续下了车,有的拿话筒,有的扛摄影机,设备齐全,阵容强大。

叶主任整理了一下衣角,脸上堆出职业的笑容,热情地迎了上去。

她主动握住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的手,笑盈盈地说:“孙主编,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我是至诚学校的教导主任,您叫我小叶就好。”

孙主编微笑着点点头,与她寒暄几句后,转身环视了一圈。

视线最后落在教学楼门口的大石头上。

他背着手,踱步到石头面前,仰头念道:“用心用爱,至真至诚……不错不错。”他冲一个年轻小伙子招手,“小周,这里拍一张。”

小周立刻举起手中的单反,对着石头和孙主编,从各个角度,咔咔一顿闪光。

叶主任毕恭毕敬道:“孙主编,刘校长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您一路上辛苦了,上去喝杯茶吧。”

“行。”孙主编大手一挥,带着一众部下,浩浩荡荡地向教学楼走去。

安顿好这些贵宾后,叶主任又下楼去了阶梯教室。

这是学校最大的教室,能容纳三百多人。前面三排都空着,留给家长和记者们,从第四排往后已经坐满了学生,每个都坐得端正笔直,一言不发,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

叶主任沿着过道逐级而上,像检阅士兵的军官,视线一一扫过学生的脸。

走到最后几排,她突然停住脚步,用力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儿,怪难闻的。

叶主任弯下腰,四处嗅了嗅,终于锁定目标。

“你,站起来。”她冲一个女生挑了挑手指。

女生慢慢站起来,低着头,不安地绞着手指。

叶主任注意到,她身上的校服污迹斑斑,凑近一闻,那怪味儿果然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叶主任板起脸,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女生嗫嚅道:“我昨天打扫垃圾站,不小心把校服弄脏了……”

学生都有两套校服,方便换洗。叶主任冷声问:“怎么不换一套?”

“那套洗了还没干。”

湿的总比脏的好。叶主任不耐烦地摆摆手,“回去换了。”

女生讷讷地嗯了一声,转身正要离开,叶主任视线一抬,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她是个光头。

男生光头尚且可以接受,一个女生这种形象,未免太难看了。万一被记者拍到,又要惹起不必要的麻烦。

“算了算了,你回宿舍待着,不用过来了。”

“……啊?”女生回过头,一脸愕然。

叶主任心生烦躁,拧眉怒道:“快回去!在宿舍把门锁好,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听到没有?”

“啊?”女生愣了几秒,这才反应过来,“哦哦,知道了。”

女生快步离开了教室。叶主任继续巡视,不一会儿,又揪出一个。

“你也是!身上怎么这么脏!臭死了!”

叶主任嫌恶地捂住口鼻,揪住一个男生的耳朵,把他拽到过道上。

男生支支吾吾道:“我昨天那个、搬垃圾桶,不小心就……”

叶主任懒得听他解释,大吼一声:“快滚!”

男生弯着腰,灰溜溜地走了。

总算清净了。

叶主任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心情平静下来。马上就要开记者会了,她要以最佳状态应对,千万不能在这种小事上动气。

教室前门大开,一行人在保安的带领下,依次在前排落座。

叶主任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

她注意到,其中有个男人,长得挺年轻的,皮肤偏黑,脸色阴沉,走路时一瘸一拐的。

今天来的家长代表,都是平日里跟学校来往密切的,而这个男人……叶主任在记忆库里搜索了半天,依旧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她徐徐走下台阶,微笑着跟每位家长打招呼,然后走到这个男人面前,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您好,我是学校的教导主任,我姓叶。请问您怎么称呼?”

男人愣了下,还没说话,旁边突然响起一道女声:“哦,他是跟我一起来的。”

叶主任把目光转向旁边——是个年轻女人,短发干练,也是个陌生面孔。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年轻女人从容地掏出证件,打开,举到叶主任眼前。

叶主任长长地哦了一声,握住她的手,笑着说:“林警官,您好您好。”

学校出事那几天,她正好在外地出差,所以错过了跟几位警察打照面的机会。

林警官收起警官证,语气平静地说:“我已经跟刘校长打过招呼了,他同意让我们旁听记者会。”

“这是当然。”叶主任点点头,不再打探旁边男人的身份。

她向两位简单介绍了这次开放日的活动安排,确认没有问题后,又去招呼其他嘉宾。

程竞泽回过头,眯着眼,视线在整个教室来回扫了几遍。

奇怪,没看到余湘,也没看到时峥。

难道他们没有来参加活动?不应该啊,刚刚听那个叶主任介绍说,全校三百多学生都到齐了,后面乌央央的一大片,粗略一数,确实有这么多人。

难道他记错了?时峥和余湘根本不在这所学校?

这种可能性就更小了。

他们不在这儿,那他的手机号码,怎么会写在那个坠楼女孩的手上?

还是说,他们已经出校了?

程竞泽正胡思乱想着,身旁突然传来林警官轻微的声音:“怎么了?”

“……没什么。”

程竞泽收回目光,转过身,紧缩的眉头仍然没有松开。

他沉思片刻,压低声音对林警官说:“我想出去一下。”

“等会儿。”林警官冲前方抬了抬下巴,“马上要开始了。”

程竞泽还没反应过来,台下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一个中年男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教室,冲台下招了招手。他带着眼镜,西装革履,笑得满面春风,仿佛今天要开的不是记者会,而是他的粉丝见面会。

程竞泽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没错了,就是他。

当初时峥拿给他看的传单,上面那个笑得意气风发的男人就是他。

既然确定是这个人,是这所学校,那问题来了——

那两个熊孩子,现在跑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