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湘走出地下室。甬道幽深,只有楼梯口透出一块亮光,韩医生正在李雄闲聊。
李雄淡淡瞥余湘一眼,没说话,把烟在墙上摁熄。
这烟味,让余湘想起一个人。
余湘跟在李雄身后,他腿长,一步能迈三级台阶,走路时,腰上的钥匙叮当作响,透着一股炫耀的意味。
像一条系着铃铛的哈巴狗,摇着尾巴,洋洋得意。
余湘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串钥匙。
很大的一串,目测挂了三十多根钥匙,颜色和样式都差不多,不知道他平时怎么分得清。
走到门口,李雄停下脚步,手伸到腰后,取下钥匙,手指夹起其中的一根。
余湘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去。
是一把银色的钥匙,十字锯齿,上面贴了一圈黑色的胶带。
“哐当”一声,地下室的铁门重重关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几圈,锁得严严实实。
“好了。”李雄把钥匙串重新别到身后,问韩医生:“没别的事了吧?”
韩医生摇摇头,“麻烦了。”
李雄冲她扬扬手,转身大步走了。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余湘便迫不及待地问韩医生:“下次什么时候来?”
“看他的身体情况吧。”韩医生回头瞥了铁门一眼,含糊其辞。
余湘忧心忡忡道:“韩医生,刚刚你也看到了,他的伤已经很严重了,身上开始发烫,怕是撑不了多久。”她声音渐渐哽咽,露出央求的神色,“韩医生,你能不能每天进来看看他?”
韩医生迟疑了下,神色稍显为难,“再说吧,这几天有点忙。”
余湘不为所动,继续恳求:“那你能不能跟雄哥说说,让我每天进来给他送点吃的?”
“不行!”韩医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冷峻的目光打量着余湘,“学校有规定,学生不能单独进地下室。”
余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韩医生又补了一句:“放心吧,我给他留的葡萄糖,够他支撑几天。”
余湘急忙问:“那下次——”
话未说完,走廊上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铃声,伴随着一道命令:“所有同学,速到操场集合!”
广播重复了三遍,似乎情况紧急。
韩医生瞥了余湘一眼,语气恢复了冷漠:“你该走了。”
余湘仍不死心,想要个肯定的答复:“那明天中午,我们——”
“明天我有事。”韩医生一口回绝,又催促道:“快去操场吧,学校应该有事要宣布。”
—
操场上队列整齐,气氛肃静,叶主任拿着话筒,不疾不徐地走上升旗台。
余湘站在队伍最后一排,微微眯起眼,仰头看着天空。
正值初夏晌午,日头有些晒。
叶主任说,明天是学校的开放日,今天下午全校大扫除,具体任务由各宿舍长安排。
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学校每个月都有一天的开放日,家长可以进来探视孩子,校外人员也可以进校参观。当然,探视和参观都要提前向校方申请,而且全程有保安陪同。
余湘只是有点奇怪,这次的开放日,似乎提前了不少。难道是有什么别的安排?
余湘入校两个月,父母没有来探视一次,她也不想见到他们。
她听说,上次开放日时,有个男生突然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央求父母带自己出去。陪同的保安反应很快,及时将他拖了出去,并安抚这对父母,说他只是想家了,压力过大,才导致情绪崩溃。
过了几天,余湘再次见到这个学生,他已是神情恍惚、形如槁木,不知道经历了些什么。
所以,余湘并不像其他人一样天真,把出去的希望寄托在父母身上。
因为,她清楚地记得,是谁把她送进来的。
这样的父母,不值得信任,不值得期待。
说到最后,叶主任陡然抬高音调,语带威胁道:“所有人,明天必须听从统一安排!严禁擅自行动!要是有人动了歪心思,在家长面前胡言乱语,破坏学校形象,我一定严惩不贷!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台下齐声回答。
叶主任说完,各个班迅速收拢队伍,宿舍长开始分配任务。
余湘分到的是清扫垃圾站的任务,毫无疑问,这是最脏、最累、最遭人嫌弃的活儿,两个被安排扫厕所的女孩向她投来同情的目光。
余湘无所谓,领了打扫的工具,就往食堂方向走去。
垃圾站在食堂后面,紧挨着灰色的围墙。
一栋四四方方、密不透风的房子,打开门,臭气熏天,蝇虫乱飞。
旁边停了辆垃圾车,车斗大敞,司机正蹲在墙根抽着烟。
余湘找了块干净的抹布捂住口鼻,憋着一口气,铲了满满一桶垃圾。正往垃圾车上倒时,她一抬眼,远远看见一个精瘦的人影,正扛着铁锹朝这边走来。
是毛猴。他还是那么瘦,灰色校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像一缕游荡的幽魂。
待他走近,余湘环顾一圈,确认四周无人后,才敢跟他打招呼。
毛猴把铁锹杵在地上,斜乜着她,问:“你怎么也被分到这儿了?”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余湘懒得回答。
毛猴走到垃圾站门口,一铁锹插进垃圾堆里,用铲垃圾声掩盖自己的说话声:“不过这里也好,监督员不愿意过来,没人盯梢。”
余湘警惕地看他一眼,“你想干什么?”
毛猴回头看了一圈,神秘兮兮地说:“你不觉得奇怪吗?开放日一般在周末,明天只是周三。而且,以前哪有那么大阵仗,要全校大扫除?”
余湘继续铲垃圾,头也不抬地说:“可能是有领导来视察吧。”
以前在三中也是这样,每当有教育局的领导来视察,校长和老师总是格外紧张,提前好几天开始准备,全校大扫除、排练公开课、挑选学生代表……她早就见怪不怪了。
毛猴见余湘没什么反应,抬起胳膊肘碰碰她,意有所指道:“这可是个好机会。”
余湘终于抬头看向他,“什么机会?”
当众抱着领导的大腿哭诉伸冤?
且不说她能不能接近领导,即便能,不等她开口,周围执勤的保安也会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异样,并强行把她拖走。
父母尚且救不了自己的孩子,更何况是高高在上的官员?
毛猴凑到她跟前,压低声音说:“明天学校里肯定停了很多车,到时候我们换套衣服,混进视察的队伍里,或者,撬开车子的后备箱躲进去。”
这脑洞简直匪夷所思。
余湘嘲讽道:“你当是拍警匪片呢?哪有那么容易。”
“所以我们得合作嘛。你不是跟韩医生关系好吗?你去医务室偷一套她的衣服,乔装打扮一下。对了,再偷几样手术工具,比如镊子、钳子之类的。”毛猴摸了摸下巴,认真思索道,“我以前混社会,跟着几个兄弟学过撬车,私家车最难撬,小客车和面包车就容易多了……总之,咱们做两手准备。”
余湘听得目瞪口呆。
无论是混进考察的队伍,还是撬后备箱,听上去都极其离谱。
可行性几乎为零。
更何况,时峥还关在地下室,奄奄一息,生命垂危,她怎么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呢?
余湘把垃圾桶装满,往垃圾车的方向拖去,毛猴急忙追上去,跟她一起抬。
他挑挑眉,神色颇有几分得意,“怎么样,要不要合作?”
余湘思忖片刻,说:“除非你能想到办法,带时峥一起逃出去。”
毛猴惊讶道:“怎么可能?他在地下室,好几道铁门锁着,没有钥匙我们根本进去不。”
余湘面无表情地说:“李雄有钥匙。”
“然后呢?你想去求他开门?还是一棍子把他打晕,把钥匙偷出来?别想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余湘脚步一顿,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计划。
把他打晕……也不是不行。
前提是,周围没有旁人,还要趁其不备。
余湘眉头紧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毛猴把垃圾桶扛在肩上,往车斗里一倒,又重重磕了两下。
见余湘还在原地愣神,他抬起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
“怎么样?”他催促道,“想好了吗?”
余湘抬起眸,直直地望着他,语气坚定道:“我说了,我要带时峥一起走。”
毛猴又急又气,低吼道:“你看他那个样子,带上了也是个累赘。咱们俩先逃出去,再去搬救兵不行吗?”
余湘摇摇头。
她心里清楚,毛猴说得没错,时峥身体虚弱成这样,根本走不远。
但她不能扔下他不管。
搬救兵?这世上还有谁能救他?他母亲,还是警察?
他们会信她说的话吗?即使信了,又能进学校吗?进了学校,就一定能找到时峥吗?万一刘至诚把他转移到其他地方呢?万一耽搁的时间太长,时峥撑不到获救的那一天呢?
夜长梦多。
她是他唯一的希望。
就在余湘愣神之际,毛猴突然扯了扯她的衣袖,往墙根斜了一眼。
余湘一脸茫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墙根蹲了两个人,一个是垃圾车司机,另一个穿着白色围裙,应该是食堂的洗碗工。两人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毛猴往后退了两步,躲在车斗下方,冲余湘勾了勾手。
余湘了然,也蹑手蹑脚地蹲了过去,屏住呼吸。
墙根的对话声渐渐清晰——
“兄弟,今天怎么突然要运垃圾?以前不都是一周一趟吗?”说话的是那个司机。
“学校明天有活动,听说来的人挺多的。”那个洗碗工深吸一口烟,声音伴随着烟雾吐出,“这不,全校都在大扫除呢。”
司机忍不住好奇:“明天什么活动啊?有大领导要来?”
“不是什么领导,是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还有一些家长来看孩子。总之,来的人挺多的。”
余湘和毛猴对视一眼。
司机的语气也有几分诧异:“啊?记者?发生什么事了?”
洗碗工猛吸一口烟,把烟头弹到地上,叹了口气。
“不就是前几天学校死了个学生吗?不知道谁把这事捅到网上了,校长为了平息舆论,打算开个记者会,顺便为学校做个宣传。”
司机一脸八卦地凑过来,打听道:“那个学生的事,我也听说了。哎哎,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我哪儿知道啊?”洗碗工似乎很烦躁,“警察来过了,也没查出什么。估计是自杀吧,赔点钱了事。”
司机啧啧感叹:“现在的学生啊,心理素质真是不行,动不动就闹自杀。我们小区上个月也跳了一个……”
后面的对话就渐渐偏题了。
余湘慢慢站起身,提起空垃圾桶往回走,毛猴跟在她后面,用手指戳戳她的肩。
“哎,听到了吗?明天有记者要来。”
余湘轻嗯一声,分析道:“可能会有学生采访环节吧,不过肯定都是学校安排好的人,我们根本不可能靠近。”
“我不是这个意思。”毛猴绕到她面前,眼里闪过一丝兴奋,“明天来的人多,肯定有中巴车或者面包车,撬起来更容易,到时候咱们就浑水摸鱼,plana不行就改用planb——”
余湘愣了会儿,才想明白这两个plan分别指什么。
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你说你会撬车?”余湘盯着毛猴,目光炯炯,“会撬油箱吗?”
“当然了。以前缺钱的时候,跟兄弟一起偷油卖钱,差点被司机抓住,幸好我跑得快……”毛猴突然反应过来,话音顿住,抬眸对上她的视线,“你要干嘛啊?”
余湘冲他眨了眨眼,慢悠悠地说:“我刚刚想到了一个planc,有没有兴趣?”
—
清扫完垃圾站,已是傍晚时分。余湘和毛猴穿过操场,回到教学楼,把打扫工具放回杂物间。
教学楼已经被人打扫干净了,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亮堂堂的,走廊里还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杂物间也被人整理过,各种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余湘突然想到什么,心头一紧,忙对毛猴说:“你等等,我去趟女厕所!”
毛猴嗯了一声,又回到杂物间,蹲下身背对着门,不知在翻找着什么。
余湘火急火燎地冲进女厕所,里面还有两个女生正在如厕。
她赶紧放缓脚步,摆出淡定的神色,走到最里面的坑位,蹲下身。
等那两个女生陆续离开,余湘立刻起身,踮起脚尖,手伸到水箱后面,一寸一寸地摸索着……
她记得,那东西藏在水箱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怎么找不到了?不会被人清理了吧?
余湘额上渗出了细细的汗,心跳越来越快,脚尖有些站不稳,身子直打晃。
找到了!
指尖轻轻勾住那团塑料袋,往手心一收,飞快地塞进袖子里。
走出女厕所,毛猴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现在是晚饭时间,走廊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人。
余湘盯着走廊,毛猴盯着上下楼梯。确认环境安全后,才放心地交换情报。
余湘冲毛猴抬抬下巴,“你刚刚去找什么了?”
“找了两根软管,明天应该用得上。”毛猴从袖口抽出一小截手指粗的塑料管,又灵活地塞回去,问余湘:“你呢?找到了吗?”
余湘轻轻点头,把东西从袖子里掏出,一层层打开塑料袋。
里面是半包烟,还有一个塑料打火机。
这是辛怡的遗物。
也是她复仇的火种。
余湘慢慢弯起唇角,眸光渐冷,眼底凝结着一层恨意。
她把烟和打火机重新包好,塞进袖口,抬眼望向天边。
远处,夕阳似火,红霞漫天。
明天,一定会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