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笨学生(1 / 1)

时峥发现,余湘已经足足定了三分钟,目光游离,表情呆滞,像被人点了穴似的。

“喂。”他拿胳膊肘轻轻碰她,“傻了?”

“……啊?”余湘抬头看着他,突然回过神,慌忙挪开视线,眼神躲躲闪闪,支吾道:“哦哦,我在思考这道题怎么做……”

时峥被她逗笑了,提醒道:“你题目都还没抄完呢。”

他一笑,余湘的脸就更烫了。

她索性把数学书一推,跟他拉开距离,单手撑着额头,挡住他的视线。

她闷闷地说:“你先抄吧,我刚刚背了公式,得消化消化。”

看着她扭扭捏捏的样子,时峥不由得心生疑窦。

难不成她还在介意情书的事?

时峥一边抄题,一边用随意的语气问:“哎,余大作家,你文笔那么好,应该经常给别人写情书吧?”

余湘眉头一皱,慢慢转过头。

这是什么意思?经常?她看起来很水性杨花吗?

她语气硬邦邦的:“我从来没写过。”

“不会吧?”时峥故作惊讶,“那别人怎么知道你喜欢他呢?”

余湘想了想,决定气气他:“直接说啊。我要是有喜欢的人,会直接告诉他的。写情书什么的,太老土了。”

时峥脱口而出:“那你怎么不——”

话音猛地收住,他心跳如擂。

好险好险,差点说漏嘴了。

余湘看着他,“什么?”

时峥若无其事地笑笑:“算了,没什么。”

他垂下眼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

把习题抄完,时峥把书物归原主,低头开始做题,结果第一题就卡壳了。

他脑子里一团浆糊。

原来课后习题,不像自己想象得那么简单啊?

时峥烦躁地抓抓脑袋,眼角偷偷瞥向余湘。她似乎已经恢复正常了,现在正蹙眉盯着本子,手上写写停停。

时峥犹豫再三,决定向她求助。

“哎,大作家,”他扯了扯余湘的衣袖,“能请你指点一下吗?”

余湘转过头,“哪道不会?”

“这道。”时峥把草稿纸推到她面前。

余湘看完题目,用笔在纸上演示:“你看这不是给出了条件吗?这五个式子相加等于25,那么中间那个式子就等于5啊,然后前后式子两个相加,就等于10啊。”

“啊?”时峥听得云里雾里,“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书上就是这么说的啊。”余湘把数学书摊开,翻到那一页,“等差数列中项公式。”

时峥长长地哦了一声,“你解释清楚一点嘛。”

余湘白了他一眼。

哼,自己笨,还把锅甩给我。

时峥拿起书,一边翻看一边做题,过了会儿,又向余湘求助。

这次余湘掌握窍门了,先给他讲原理,解释公式推导的过程,再代入题目演示一遍。

时峥虽然基础不好,但理解能力满分,很快就能学以致用,融会贯通。

不过第三题讲到一半,余湘又卡住了。

“呃……你等等啊。”她把课本往前翻了几页,从头开始看这一章。

之前的知识点没掌握好,她自己都没搞明白,讲给别人听,更是稀里糊涂的。

时峥杵着脑袋,侧眸看着她。

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上扬。

他们好像从来没有像这样相处过。他坦然承认自己的无知与不足,她耐心地提供帮助,遇到问题一起解决。

他们就好像两个落单的人,互相搀扶着前行。

而在余湘看来,现在的情况就是,她自己都还在数学的海洋里苦苦挣扎,还得去捞沉在海底的时峥……

多么无私的同学情,多么伟大的奉献精神,她都被自己感动了。

后来几天,余湘在学校看书复习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想到时峥。

她也深刻体会到来什么叫“从教中学”。

以前,遇上不懂的知识点,她总是囫囵吞枣地糊弄过去,现在不一样了,她得把每条思路都理顺了,毕竟有个笨蛋学生正嗷嗷待哺呢。

这些天,时峥每晚都会来自习室,复习一两个小时再回家。程竞泽笑他,以前打游戏都没跑得这么勤快。

余湘也很快适应了这种互帮互助团结友爱的学习氛围。虽然她的教学成效尚不明显,不过,她感觉自己在时峥心目中的地位直线上升。

现在他看自己的眼神,都带点敬仰和崇拜呢。

这还没轮到她的优势科目呢。余湘这么一想,忍不住骄傲起来,戳戳时峥的肩膀。

“哎,上次的月考卷子带了吗?”

“带了。”时峥从书包里翻出几个纸团,一张张抻开、抚平。

余湘无言了三秒,从里面找出语文卷子。

七十三,呵。

卷子上成片的红叉叉,尤其集中在古诗词区。

余湘想不通,都是死记硬背的东西,居然能错得这么离谱,真是大开眼界。

第一题——

余湘一字一顿地念着:“众里寻他千百度,得来全不费工夫?”

时峥一脸无辜:“怎么了啊?挺押韵的啊?”

余湘翻了个白眼,“还押韵?你当是唱rap呢?”

继续往下——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我不得开心颜?”

读起来还挺顺口的,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下面的就念不下去了,余湘桌子一拍,怒吼:“你自己读!”

时峥拿起卷子,乖乖读起来:“尔来四万八千岁,千年王八万年龟……四面边声连角起,燃、燃烧我的卡路里……”

读到最后,他自己都有点汗颜。

他承认,当时这几句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一着急,脑子一抽风,便写了这两句打油诗。

余湘看着他,连连摇头,痛心疾首地训道:“你小学怎么毕业的?当年的扫盲运动怎么把你给漏了呢?”

时峥尴尬地挠挠鼻头。

余湘继续看他的卷子,表情越来越痛苦,到最后居然给气笑了。

时峥缩了缩肩膀,预感不妙。

他仿佛能看到若干年后,她辅导小孩做功课,被气到心梗的样子。

余湘深深提起一口气,把卷子往桌上一拍,用手指戳了几下,命令道:“把作文读一遍!”

时峥尬笑,试图缓解气氛,“没这个必要吧?好歹也拿了三十分呢。”

“读!”一声怒吼,气势如虹,整间屋子都震动了一下。

在她凌厉的目光下,时峥不得不开口,声音死气沉沉的,像个没有感情的语音助手:“人生有舍必有得,孟子曾说过,鱼翅和熊掌不可兼得,人生也是这样——”

“停停停!”余湘抬起手,粗暴地打断了他,“你还没发现问题吗?”

时峥一脸茫然,把这句话来回读了一遍,讷讷地说:“……没有啊?”

余湘挑起眉,音调也抬高了八度:“鱼翅和熊掌?”

“对啊。”

余湘气得猛拍桌子:“对你个头!是鱼和熊掌!鱼鱼鱼!”

时峥愣了两秒,反驳道:“不对吧?鱼那么便宜,熊掌那么贵,两者能相提并论吗?肯定是鱼翅啊!”

呵,不见棺材不掉泪。余湘把语文书翻开,“来来来,你自己看。”

时峥老老实实地看完,emmmm……

有没有可能,是孟子写错了?鱼翅和熊掌二选一,听上去才合情合理嘛!

沉睡了两千多年的孟夫子怒掀棺材板:来来来,笔给你,你来写!

余湘冷冷道:“知道错在哪儿了吗?”

时峥干巴巴地说:“知道了。”孟夫子爱吃熊掌,也爱吃鱼。

余湘:“把你的作文念完!”

时峥:……

能不能让我死个痛快!

把这篇作文从头到尾批判一番后,余湘一脸沉痛,重重地叹气道:“扫盲教育任重道远啊。”

她冷冷瞥一眼时峥,抚着胸口给自己顺气。

算了算了,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一个陈年老学渣,是不可能靠这短短的半个月逆袭的。

时峥被她打击得有点不服气,冲她抬抬下巴,“大文豪,把你作文给我看看呗。”

等的就是这句话!

余湘故作云淡风轻地笑笑,拿出自己珍藏的试卷扔给他,还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不懂就问。”

时峥拿起卷子,直接翻到最后,一看——

作文58分?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满分不才60分吗?

呦呦呦,不愧是余大作家啊。

时峥像捧贡品一样,捧着她的卷子拜读。

不得不说,卷如其人,她的字体虽然略显幼稚,但圆润可爱,卷面很工整,通篇没有涂改,让人赏心悦目。

再看看自己的卷子,那飞檐走壁的字体,到处是划线、墨团、修改的痕迹……跟他的脑子一样,乱七八糟,一团浆糊。

通篇读下来,时峥的第一反应是迷惑——她是从哪儿挖出这么多名人素材的?

不像他,在作文里列举的名人事例,永远是那几个,号称“议论文六巨头”——李白杜甫陶渊明,屈原苏轼司马迁。

万能素材,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再看看她的作文,举的例证涵盖古今中外,一看就很高大上。

可是为什么,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难道他们不是生活在同一个次元?

时峥指着卷子问余湘:“这个阿、阿列克耶、耶、耶维奇是谁啊?”

这么长的名字,他读都读不下来,她是怎么记住的?

不会是为了强行凑作文字数吧?

“阿列克谢耶维奇,”余湘慢悠悠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随意得就像在聊她的老朋友,“白俄罗斯的作家,得过诺贝尔文学奖。”

时峥嘀咕道:“这么厉害啊?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余湘反问:“你听说过几个诺贝尔文学奖作家?”

“莫言啊!”他脱口而出。

“还有呢?”

“还有、还有那谁……”时峥回想了半天,一个名字都记不起来。

他讪讪地笑了,辩解道,“这个……好像触及到我的知识盲区了。”

余湘哼笑一声。

继续往下读,时峥又指着一个人名问:“这个于漪是谁啊?”

余湘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耐心值开始往下掉。

“于漪,语文特级教师,被授予‘人民教育家’的称号。”

时峥摸着下巴思索片刻,还是有些不明白,“她好像不太有名啊,你确定改卷老师认识这个人吗?”

余湘直勾勾地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时峥振振有词:“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万一老师不认识这人,以为你是瞎编的怎么办?”

余湘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有些烦躁:“她是全国语文特级教师,在教育界大名鼎鼎,改卷老师也是教语文的,怎么会不认识她?换句话说,做电商的会不认识马云?炒股的会不认识巴菲特?”

时峥被怼得哑口无言。

内心却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好有道理啊。

而且,用语文圈的名人作为例证,肯定会让阅卷老师倍感亲切,无形中拉了一波好感,作文分数自然就高了。

这边,余湘满脑子只有一个词:是对牛弹琴。

偏偏这头牛,还爱跟你抬杠,真是令人绝望。

安静了一会儿,这头牛又提问了:“那这个人呢?也是语文圈的名人吗?”

余湘憋着一口气,垂眸看向他手指的名字——木心。

“我问你,”她抬眼看着她,幽幽地说,“你读过书吗?”

就你这文化水平吧,小学生的知识储备量都比你丰富!依我看,整个地球都是你的知识盲区。

时峥撇撇嘴,委屈得很。

不是你让我不懂就问的嘛。

继续往下读,作文的最后一段引用了木心的原话:

“很多人的失落,是忘却了违背了自己少年时的立志,自认为练达,自认为精明,从前多幼稚,总算看透了,想穿了——就此变成自己少年时最憎恶的那种人。”

“违背了少年时的立志……”时峥抬起头,对着空无一物的显示屏,细细品味这句话。

他的立志是什么呢?

脑子里蹦出来的一个词就是“电竞”。

可是,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提醒过他,这条路有多难走,多不靠谱。比如他妈,包工头,姜来,甚至程竞泽。

只有一个人……

时峥偷偷瞟向余湘。她正埋头做英语卷子,对他的小心思浑然不觉。

其实,她想走的路,也同样不靠谱。

各行各业都是这样,门槛越低,想出头就越难。

余湘微微侧着头,察觉到他的目光。

“看什么看?”

时峥拉回思绪,冲她笑了下,“哎,我想问问,你这些作文素材,都是从哪儿学的?”

“日积月累呗。”余湘放下笔,从挂在椅背的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本。时峥注意到,这就是她写小说初稿的那个本子,封面有些褪色,从侧面看,已经用了大半。

“平时搜集到什么名人典故、好词好句,或者突然冒出什么灵感,都可以随手记下来,考试时总能想起一两个。”

“给我看看。”时峥从她手里拿走本子。

他打开本子,随手翻了翻,中间页突然飘下来一张纸。

捡起来一看,是一张素描画。

画中是两个小人,有男女之分,因为……某些特征,很明显。

而且这两人正在干什么,时峥也看得一清二楚。

只能说,嗯……她画得很形象生动,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一对缠绵悱恻的恋人形象。

余湘本来在专心做题,余光觑到他手里好像拿着一张纸,还看了半天……

突然间,一道惊雷在脑子里劈开,她猛地醒悟过来,脸色骤变。

“还给我!”她猛地扑上去,眼放凶光,如饿狼捕食。

等时峥反应过来时,手里的画已经被她抢走了。

抢走还不够,她迅速把画揉成一团,塞进嘴里,企图毁尸灭迹。

“咳咳——”

咽了几次都咽不下去,她表情痛苦,猛咳两声,又把纸团吐了出来。

电视剧里都是假的!

时峥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刚刚被她虐得那么惨,现在轮到他反杀一波了!

他摇摇头,阴阳怪气地说:“啧啧,余大作家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啊?”

看着手中被口水濡湿的纸团,余湘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毁尸灭迹不成,只能杀人灭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