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黑了下来。
沉沉的压在整个缅东边境线上。
只有车灯撕开一小片移动的光亮。
我和李三搭上了一辆去缅西的黑车。
这车根本称不上是正规的交通工具。
就是一辆破旧不堪,甚至漆皮剥落的小型中巴车。
车窗玻璃上糊着厚厚一层油泥和尘土。
有些干脆就是用塑料布钉上的。
司机是个干瘦的汉子,眼神浑浊。
叼着根自制烟卷,对上车的人来者不拒。
只要给钱就行。
哪怕只是几个可怜的硬币。
车上塞得满满当当。
气味混杂得让人作呕。
汗臭和劣质烟草味,甚至还有不知名食物馊掉的味道。
还有隐隐的尿骚气。
车里的人,无一例外,都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
脸上刻着长期营养不良和绝望带来的麻木与戾气。
他们蜷缩在硬邦邦的座椅上。
或者干脆蹲在过道里。
眼神空洞的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
或者闭着眼假寐。
一副活一天算一天,对明天没有任何期待的样子。
路途颠簸得厉害。
所谓的路其实就是被各种车辆压出来的土道,坑洼不平。
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仿佛要把这辆破车的骨架颠散。
也让我腿上的旧伤传来一阵阵隐痛。
我靠在冰冷的车窗边,闭上眼。
努力让自己小睡一会,积蓄体力。
在这种地方。
充足的精力有时候比武器还重要。
但周围的环境实在太嘈杂。
孩子的哭闹,大人的低声咒骂,还有司机时不时不耐烦的吼叫。
李三坐在我旁边。
他似乎对这种环境适应得更快。
或者说,他早年流浪的经历,让他对底层的苦难有着更直接的感触和应对方式。
他没那么容易麻木。
路途无聊,时间难熬。
李三很快就和旁边座位上一个大约五六岁,同样面黄肌瘦,但眼睛却还保留着一点孩童好奇的难民小男孩玩了起来。
小孩的母亲,是一个同样憔悴,眼神里写满疲惫和担忧的妇女。
只是麻木地看着窗外,任由孩子和李三互动。
李三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就是伸出手,手心手背飞快的翻转几下。
偶尔从耳朵后面变出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彩色石子。
他手快,在车站或哪里顺来的小玩意儿。
或者让硬币在指缝间消失又出现。
这都是他早年为了生存练出来的手上功夫。
说是偷东西的技巧也不为过。
但在孩子眼里,这就是神奇的魔术。
小孩被逗得咯咯直笑。
暂时忘记了饥饿和旅途的疲惫。
他伸出黑乎乎的小手也想学。
李三就耐心的教他几个简单的动作。
虽然孩子笨拙。
但学得很认真,笑声在沉闷压抑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脆。
也引来周围一些同样麻木的乘客侧目。
眼神里难得地闪过一丝微弱的人性。
孩子的母亲终于被笑声拉回了神。
她转过头,看着李三和自己的孩子,脸上的疲惫稍微缓和了一点。
但警惕依旧。
她打量了一下李三,又看了看旁边闭目养神的我。
随后用带着浓重当地口音问道:“你们……兄弟两个?去缅西……做啥子?”
李三立刻按照我们之前商量好的身份。
露出那种底层小生意人特有的,带着点讨好又有点狡黠的笑容。
李三回答道:“是啊大姐,我们是亲兄弟,去缅西那边……看看有没有啥小生意能做,混口饭吃,听说那边……机会多点?”
那妇女听了。
眉头却皱得更紧了,脸上露出一副又是这样的无奈和不解。
她低声吐槽道:“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缅西那地方,比缅东还穷,还乱!李三指刚死,现在不知道乱成啥鬼样子,总有人说没开发好才有机会……唉,其他地方大环境不好,好像你们就是影响大环境的人勒!”
她这话说得很直白。
甚至有点刺耳。
但李三没生气。
他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大姐,话是这么说,可咱们这种没根没底的,不去碰碰运气,还能咋办?在家里等死啊?碰碰运气呗!”
妇女听了,叹了口气。
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眼神里的警惕似乎淡了一些,多了点同病相怜的意味。
她转而说道:“我家那死鬼……前阵子听说缅西这边矿区招工,给的钱比缅东多点,就跟着人来了,这都一个多月了,一点消息没有,信儿也捎不回来一个,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坐不住了,就带着孩子过来看看,别是出了啥子事情……”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透着深深的担忧和无力感。
似乎在这片土地上,去矿区干活没消息了,往往意味着最坏的结果。
李三点了点头。
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换成一副理解的表情。
“那是得来看看,大姐你也别太担心,兴许是干活的地方偏,送信不方便。”
他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纯粹是安慰。
妇女没再说话。
只是搂紧了身边的孩子,眼神重新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这夜色,看到那个杳无音信的丈夫。
车子在破路上又颠簸了不知道多久。
终于。
在一片更加荒凉,连零星灯火都看不到几处的地方缓缓停了下来。
司机哑着嗓子喊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地名。
应该就是缅西的边界地界了。
司机不耐烦的催促起来:“到了!都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