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把油乎乎的塑料叉子往纸碗里一扔。

叉子撞着硬纸板，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

空气里全是一股廉价的牛肉香精味。

沈夕至抽出张纸巾，自然地递到他手边。

江辰接过纸，胡乱抹了把嘴。

就在这动作做完的瞬间，他的视线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眼花。

是他脑海深处那个早就被补全丶彻底融进灵魂的系统面板，自己跳了出来。

江辰皱了皱眉。

这玩意儿自从他拿到终极权限后，就成了一个温顺的底层工具。

从来没有主动弹出过。

现在面板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务，没有商品列表，没有倒计时。

就是一块单纯的白板。

白得像没写过字的稿纸，泛着冷光。

江辰试着切断感知，把这块白板压回去。

没反应。

它死皮赖脸地占据着视网膜的最中心。

「怎么了？」沈夕至察觉到他僵硬的动作。

江辰摆了摆手：「没事，吃多了有点胀。」

他闭上眼睛。

既然关不掉，那就看看它到底想干嘛。

江辰的意识顺着那块白板，一路向下探去。

很快，他发现这并不是系统在作妖。

而是通过系统的最高权限埠，他触碰到了一层很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种完全不属于这个宇宙的屏障。

江辰的意识开始无限拔高。

他脱离了火星的地下实验室。

脱离了包裹太阳的戴森球。

穿过乱石穿空的碎星带，越过银河系中心那个被他砸烂的黑洞。

他甚至冲出了他用恒星金币买下的多元宇宙边界。

周围一片寂静。

连时间的概念都在这里融化了。

江辰的意识停在了一堵墙面前。

这墙没有实体。

不是暗物质，也不是空间法则编织的能量网。

它更像是一种逻辑的边界。

一种被称为「设定」的东西。

江辰好奇心上来了。

他这辈子砸碎过很多墙。

物理的，维度的，概念的。

唯独没见过这种软绵绵却又坚不可摧的玩意儿。

他集中起全部的管理员算力。

化作一把无形的尖锥。

对着那堵无形的墙，狠狠扎了下去。

脑干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疼。

像是有人生生撕开了一片头皮。

江辰闷哼一声，没退。

他死死顶着那股反噬的痛楚，硬生生往下钻。

啵。

一声像水泡破裂的微响。

墙被捅穿了一个小洞。

江辰的意识顺着那个洞，探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见惯了星系生灭的暴君，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没有高维度的怪物。

没有更庞大的舰队。

他先是看到了一行行排列整齐的黑色方块字。

它们镶嵌在发光的白色背景里。

字体很小，不断往下滚动。

正上方有一条细细的灰线。

右下角还有个显示电池剩余电量的图标。

这什么东西？

江辰的意识继续往外探。

视线穿透了那些发光的文字。

穿透了一层光滑的玻璃面板。

他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略显疲惫的人脸，正被屏幕的萤光照亮。

那是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大半夜躲在被窝里，大拇指正在屏幕上不停地往上滑。

年轻人的眼睛盯着屏幕。

眼球随着文字的滚动而左右移动。

江辰顺着裂缝往旁边看去。

他看到了无数个这样的画面。

 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

有个中年男人坐在拥挤的地铁上，一手抓着吊环，一手拿着手机。

有个胖乎乎的姑娘坐在马桶上，一边啃着苹果一边看。

还有人躺在沙发上，看到精彩的地方，咧着嘴无声地乐了一下。

数以万计的眼睛。

正透过那一面面发光的玻璃屏幕。

注视着这里。

注视着他江辰。

江辰全明白了。

他感觉荒谬。

一种荒谬到想大笑的冲动。

原来他这四百年来打生打死。

原来他拆了水星丶砸了几亿艘战舰。

原来他那些咬牙死撑的日子，那些快要把他逼疯的绝望。

在这个世界的外面。

不过是一群人睡前消遣的故事。

这算什么？

自己是个提线木偶？是被安排好命运的小丑？

江辰在意识里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他不觉得。

刚才那口泡面汤辣嗓子的感觉还在。

沈夕至手心的温度也还在。

这就够了。

管他娘的外面是谁在看，是谁在写。

老子在这个宇宙里，活得比谁都硬气，比谁都痛快。

江辰睁开眼。

现实里。

他站了起来。

实验室里的排风扇还在沉闷地转着。

李岩端着泡面纸杯，正把最后一口汤往嘴里倒。

「嗝……」

李岩打了个响嗝，舔了舔嘴唇。

「理事长，你发啥呆呢？面都坨了。」

江辰没搭理他。

他拿起桌上那个印着卡通牛的红色纸杯。

杯子里还剩下小半口混着面渣和红油的冷汤。

他端着纸杯，走到实验室空旷的中央。

沈夕至疑惑地看着他。

「江辰，你要扔垃圾？」

江辰摇摇头。

他抬起头，看向虚无的空气。

他知道那些人能看见他。

江辰挺直脊背，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衬衫衣摆。

他举起手里油乎乎的泡面杯。

手腕微微向前一送。

像是个老派的江湖客在敬酒。

「看够了没？」

江辰对着空气，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声音不大，透着一股散漫。

李岩吓了一跳，面碗差点掉地上。

「理……理事长，你跟谁说话呢？这没外人啊！」

江辰没理李岩。

他看着头顶，嘴角扯出一个痞气十足的笑。

「不管你们在哪个维度，拿着什么牌子的板砖。」

「这几百年来。」

「多谢捧场了。」

说完。

江辰一仰头。

把杯子里那点泛着辣油的冷汤，一口倒进了喉咙里。

辣味直冲鼻腔。

真冲。

他随手把空纸杯捏瘪。

啪地一声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

脑海深处的那条裂缝，慢慢合拢，彻底消失了。

系统面板重新恢复了平静，隐没在意识的深海里。

江辰走回椅子旁，坐下。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戴森球金光照亮的星空。

突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底牌掀光了。

连外面的看客他都打过招呼了。

这个宇宙里的故事，算是走到头了。

再去打打杀杀，去跟那些外星人抢地盘丶争资源。

没意思。

太没意思了。

他转过头，看着正在收拾桌面的沈夕至。

眼神变得很安静。

打拼了几百年，家大业大。

是时候该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