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极低微的泄压声。

如同冰封了千万年的冰川，在春日里发出一声脆响。

休眠舱上的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融化。

化作细密的水珠，顺着暗金色的舱壁蜿蜒滑落。

冰凉。

刺骨。

江辰猛地抽回了停留在沈夕至下颌上的手。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如同一个溺水极深的人，终于将头探出了水面。

「呼——」

「呼——」

胸腔剧烈起伏。

冰冷但异常纯净的空气灌入肺腑。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沈夕至，瞳孔在疯狂地收缩丶放大。

记忆，出现了恐怖的断层。

上一秒。

他还在天机系统的接驳椅上，浑身流淌着暗金色的法则代码。

他看着那几亿艘倒金字塔战舰，在自己篡改的物理常数下，分崩离析。

他听着母舰坠入太阳火海的悲鸣。

灵魂被宇宙规则反噬的撕裂感，还残留在神经末梢。

怎么一睁眼，火光没了？

战备室那刺耳的红灯警报声呢？

李岩那撕心裂肺的嘶吼呢？

全都没了。

江辰一把按住休眠舱的边缘。

指节用力到泛白。

猛地撑起身子。

他跨出舱门，赤裸的双脚踩在地板上。

没有预想中那种冰冷刺骨的金属触感。

脚下的地面，柔软，温热。

甚至带着一种轻微的丶宛如呼吸般的生命律动。

江辰低下头。

这不是火星地下城的星核合金甲板。

而是一种呈现出半透明乳白色的未知材质。

光线在材质内部流转，像是拥有生命的血管。

江辰猛地抬起头。

视线犹如两把出鞘的战刀，警惕地扫过四周。

他的肌肉瞬间紧绷到了极限。

随时准备爆发出撕裂机甲的恐怖力量。

可是。

没有敌人。

没有硝烟。

眼前，是一个庞大得令人窒息的纯白色大厅。

没有穹顶的支撑柱。

没有裸露在外的粗壮电缆。

整个建筑，竟然是以一种彻底违背了旧时代引力常识的姿态。

完完全全，悬浮在半空之中！

阳光。

柔和丶温暖的阳光，透过巨大的全景落地窗洒进来。

照在江辰那布满灰色法则裂纹的赤裸脊背上。

驱散了他体内积攒了不知多久的严寒。

江辰愣住了。

这空气里，没有机油味。

没有焦糊的臭氧味。

只有一种淡淡的丶类似雨后青草般的清香。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这个当了一百年暴君的男人，感到一种本能的不安。

「江辰……」

沈夕至站在他身前。

她没有上前搀扶。

她知道，这个男人现在就像一头刚从封印中挣脱的远古凶兽。

他需要时间，去消化这颠覆性的现实。

她只是用那双满是皱纹丶却依然清澈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

江辰转过头，死死盯着她的白发。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刚想开口询问。

嗡——！

大厅中央的纯白虚空中。

突然荡起一圈柔和的金色涟漪。

江辰的眼神瞬间降至冰点。

右臂肌肉暴起，反手就朝虚空抓去，试图捏碎那个未知的光源。

但那道光，并没有任何攻击性。

无数金色的光点，在半空中迅速交织丶重组。

短短两秒钟。

一个拥有完美人类形态丶穿着银白色流线型制服的全息投影。

静静地站在了江辰面前。

它没有五官。

面部是一片流转的星云。

但它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让江辰感到一种诡异的熟悉。

那是。

他当年亲手改写进太阳系的，物理法则的味道！

江辰在心底暗骂了一声，缓缓放下手臂。

「你是天机？」

江辰冷声问道。

那个全息投影微微弯下腰。

动作优雅，恭敬到了极点。

它的声音，不再是天机系统那种冰冷的机械合成音。

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空灵。

「向您致敬。」

「伟大的星系开拓者。」

「天机系统已在旧纪元末期彻底报废。」

「我是基于您写下的新物理常数，由全人类潜意识网络共同孕育的第四代中央主脑。」

全息投影缓缓单膝跪地。

「欢迎您苏醒。」

「人类最高统帅。」

「法则之主。」

法则之主。

这个称呼，让江辰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AI。

而是直接越过它，大步走向那面巨大的全景落地窗。

他要亲眼看看。

自己拼了命保下来的太阳系，现在到底变成了什么鬼样子。

「唰。」

随着他的靠近。

原本呈现出乳白色的墙壁，瞬间变得完全透明。

毫无阻碍的视野，轰然砸进了江辰的瞳孔。

江辰的呼吸。

在这一秒，彻底停滞了。

外面。

不是那个暗红色的丶漫天沙尘的火星废墟。

没有那些喷吐着黑烟的重工业兵工厂。

没有那些残破的战舰骨架。

视线所及之处。

是一片苍翠欲滴的绿色！

巨大的丶甚至比旧时代摩天大楼还要高耸的变异植物，在大地上肆意生长。

一条条清澈见底的蔚蓝江河，在大地上蜿蜒流淌。

天空中。

无数座造型极具科幻感丶流线型的纯白城市。

就像一朵朵漂浮的云彩，静静地悬挂在半空。

它们之间，没有轨道，没有引擎的轰鸣。

只有一艘艘银色的微型穿梭机，在城市间无声无息地跃迁。

这是天堂。

是一个将科技与自然完美融合到了极致的高维乌托邦！

江辰的手，缓缓贴在透明的墙壁上。

冰冷的玻璃触感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赢了。

他真的给人类，打出了一个无敌的盛世！

但。

这种盛世，绝对不是三五年能建成的。

江辰猛地回过头。

他再次看向沈夕至。

看着她那苍老的容颜，看着她那松弛的皮肤。

基因飞升的新人类，寿命长达千年。

怎么可能老得这么快？

「主脑。」

江辰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音。

「我睡了多久？」

全息投影缓缓站起身。

它的手臂在半空中轻轻一挥。

墙壁的右侧，一串散发着柔和蓝光的虚拟字符，轰然浮现。

那是一面虚拟的日历墙。

采用的是人类文明大一统后的全新纪年法。

江辰死死盯着那串跳动的数字。

眼眶在那一瞬间，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狠狠撕扯。

【新元纪：300年。】

【公历日期转化：距离清理者终极战役，已过去：】

【整整300年00月00天。】

三百。

整整三百年！

如果加上火种计划启动的那一百年。

距离江念乘坐远征号离开太阳系。

已经过去了。

整整四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