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重返地球的那个出租屋(1 / 1)

飞船的曲率引擎彻底停了。

低频的震动感从脚底板消失。

江辰靠在驾驶座上,因为减速的惯性往前晃了一下。

安全带卡着锁骨,有点勒肉。

「这破手动挡就是难开。」

他揉了揉肩膀,把节流阀推到底。

金属推杆发出一声乾涩的摩擦音。

全景舷窗外的黑色星空渐渐褪去。

一颗蓝绿相间的星球填满了视野。

地球。

外围没有密密麻麻的防御空间站。

只有一层被大气折射出的淡淡白晕。

「温度正常,辐射值零。」

沈夕至盯着旁边的副控屏幕,报了一串数据。

「直接下?」

江辰点点头。

「直接下。」

飞船的尖端切进大气层。

外层装甲跟空气剧烈摩擦。

火光在舷窗外面燃了起来,把驾驶舱映得通红。

那种类似指甲挠玻璃的尖啸声,刺得人耳朵生疼。

江辰咬着后槽牙,双手死死把着方向舵。

手心出了点汗,滑溜溜的。

云层被撕开。

底下是一望无际的绿色。

没有旧时代那种灰扑扑的雾霾。

几百年的修养,加上当年撒下的环境改造菌群。

这地方的植物疯长得不讲道理。

「定位那个坐标。」

江辰盯着满目的森林,有点分不清东南西北。

沈夕至在屏幕上敲了两下。

一个红色的光点闪烁起来。

飞船在半空中打了个转,调整姿态。

气流把底下几十米高的大树吹得东倒西歪。

找了块还算平坦的空地。

砰。

起落架重重砸进泥地里。

几根粗壮的藤蔓被压断,飙出绿色的汁液。

溅在黑色的船体上。

有点恶心。

引擎彻底熄火。

舱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江辰从椅子上站起来。

去里间翻了条耐脏的工装裤套上。

脚上蹬了双厚底的旧皮靴。

沈夕至也找了件灰色的防风外套穿好。

走到气闸舱。

按下开门键。

嗤——

门往两边滑开。

一股浓烈的潮湿闷气,直接撞在脸上。

空气里全是腐烂树叶和泥土发酵的酸味。

闷热。

像是一脚踩进了南方夏天的桑拿房。

江辰吸了一口,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嗓子眼有点发痒。

「这绿化搞得有点离谱了。」

他用手背蹭了下鼻子,带头走下舷梯。

脚底下的落叶积得很厚。

踩上去软塌塌的,直往下陷。

靴子边缘立刻沾满了一圈黑泥。

沈夕至跟着走下来。

刚走两步,鞋跟就卡在了一截烂树根里。

「哎。」

她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江辰眼疾手快,回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把她拽稳了。

「慢点,这路底下全是烂泥。」

他乾脆没松手,拉着她往前蹚。

两人用长刀拨开挡路的大叶子植物。

前面隐约露出了一条废弃的街道轮廓。

柏油路面早就碎成了无数块。

从裂缝里拱出大腿粗的树干。

路边横七竖八地倒着几辆汽车残骸。

铁皮烂得像一层窗户纸,一碰就掉渣。

江辰看了看四周。

脑子里的记忆在慢慢复苏。

「那边以前是个小卖部。」

他指着一堆被绿色藤蔓裹成球的废墟。

「老板是个秃头,卖的烟总带股霉味。」

他笑了笑,嘴角带着点怀念。

沈夕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什么都看不出来。

只有几只巴掌大的变异飞虫在废墟上面绕圈。

嗡嗡的振翅声有些吵人。

太阳很烈。

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打下来,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光斑。

没走多远,江辰的后背就被汗水湿透了。

布料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难受。

他扯了扯领口,喘了口粗气。

「热了?」沈夕至递过来一张纸巾。

「有点。」江辰接过纸巾,胡乱在脑门上抹了一把。

「这肉体凡胎的,走几步路还喘上了。」

他把脏纸巾攥在手里。

两人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个长满青苔的弯道。

前面出现了一栋六层高的老式水泥楼。

这是这片区域里,唯一没有倒塌的建筑。

外墙的瓷砖大面积脱落。

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砂浆。

楼体被粗壮的爬山虎死死缠着。

看着风一吹就能散架。

但它就那么稳稳地立在那。

当年江辰离开地球时,让李岩在这打了一层纳米固化力场。

连个原子都偏离不了。

两人走到单元门前。

一楼的铁栅栏防盗门只剩下一半。

红色的铁锈挂在上面,斑驳不堪。

楼道里很暗。

阳光照不进去,透着一股阴冷的霉味。

江辰抬脚迈上台阶。

楼梯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土。

踩上去没有声音。

墙角结着巨大的蜘蛛网,上面挂着几只死虫子的空壳。

二楼。

三楼。

江辰的呼吸有点重。

没用系统能力,爬这几层楼还真有点费劲。

左转,走到走廊尽头。

停在一扇旧木门前。

门板上的红色油漆裂开了。

像鱼鳞一样卷起边。

门牌号是个歪斜的铝皮牌子,上面的数字有点模糊。

302。

就是这儿了。

江辰站在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

把手是那种老式圆球锁,表面结了一层绿色的铜锈。

他停住了动作。

盯着那扇门,半天没推。

「怎么不开?」沈夕至站在他身侧,轻声问。

江辰舔了下发乾的嘴唇。

「突然有点紧张。」

他自嘲地笑了笑。

打烂高维神明老巢的时候他都没眨过眼。

现在面对一扇破木门,手心里却全是汗。

他搓了搓手指。

用力按住把手,往下一拧。

往里一推。

嘎吱——

刺耳的摩擦声。

合页因为生锈,发出痛苦的尖啸。

门开了。

一股封闭了四百年的旧空气,混着尘土味涌了出来。

江辰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光线从被树叶遮挡的窗户透进来。

照亮了屋子里的陈设。

不到十平米的单间。

小得转个身都能碰到墙。

靠门是一张铁架子单人床。

床板中间凹陷下去一块。

上面铺着洗得发白丶起球的格子床单。

床头那面墙上,有一大块黄色的水渍印子。

墙皮鼓了起来,掉了一地白灰。

那是当年楼顶漏水洇出来的。

江辰慢慢走进去。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带起一层细微的浮尘。

这屋里没有离别时的沉重。

也没有什么衣锦还乡的矫情。

就只剩下一股子脚踏实地的熟悉感。

沈夕至跟着进屋。

她环视了一圈这个逼仄的房间。

目光落在那张破破烂烂的单人床上。

「你以前就睡这?」

她伸手想去碰一下那个床头柜。

「别摸,一手的灰。」

江辰拦住她。

「那时候穷得叮当响,有个能睡觉的窝就算烧高香了。」

他吸了吸鼻子。

屋里这股子发霉的旧报纸味,跟几百年前一模一样。

他走到屋子靠窗的角落。

那里摆着一张木头书桌。

桌子是旧货市场淘来的。

桌面上的胶皮有些起翘,用透明胶带胡乱粘着。

桌腿长短不一,下面还垫着半块红砖头。

桌上乱七八糟地摞着几本旧书。

一个洗不掉茶垢的搪瓷缸子摆在旁边。

里面结了一层厚厚的黑色灰泥。

在桌子的正中间。

放着一个红色的纸桶。

一桶吃剩的泡面。

被纳米力场死死定格在了那个最绝望的下午。

汤汁乾涸成了暗褐色的污渍。

江辰站在书桌前。

低着头。

视线越过那个泡面桶。

落在了旁边压着的东西上。

两张钞票。

一张红色的,一张绿色的。

皱皱巴巴。

边角卷了起来,上面还沾着一点油污。

二百五十块钱。

这是他当年所有的家当。

是他在老妈住院丶妹妹没钱交学费时,兜里最后的底气。

也是他最无力丶最痛恨这个世界的物证。

江辰伸出右手。

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然后慢慢落下。

指腹轻轻碰到了那张红色的钞票。

纸币特有的粗糙质感。

带着一点发硬的脆度。

没有温度。

只有一种跨越了几个世纪的冰凉。

他没敢用力拿起来。

怕这风化了四百年的纸片,一碰就碎成粉末。

他就这么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币边缘的纹路。

一下。

又一下。

指尖沾上了一点灰尘。

他搓了搓手指。

喉咙里像卡了一大块干海绵,堵得慌。

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四百年的血雨腥风。

死人坑里爬出来,高维宇宙里杀进去。

他把命豁出去了无数次。

砸碎了物理常数,买空了多元宇宙。

他转过头。

看向站在旁边的沈夕至。

阳光透过窗户打在她的侧脸上。

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她正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化不开的温柔和理解。

江辰的手指还搭在那张皱巴巴的钞票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

嘴角慢慢往上扯。

拉出一个带着点沧桑,又带着点痞气的笑。

眼底水光闪过。

全是掩饰不住的感慨。

「谁能想到。」

江辰声音很哑,在狭小的屋子里低低地回荡。

「这二百五十块钱。」

「竟然买下了整个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