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话说完,直接把筷子搁下了,动作利落,木质筷尖在桌面上并齐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触碰音。
“我吃好了,先回屋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手扶着桌沿借了一下力,动作慢但稳,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完成这个“我已经说完了”的姿态。
姑姑想起身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一步一步朝偏厅门口走了。
那扇门打开又关上,门框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一个句号的落笔。
桌上的视线收回来,重新聚回桌面中央。
碗筷的声响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又恢复了,但恢复之后的那层声调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所有人都知道那段对话的指向已经被奶奶轻轻带过,落回各人面前,等着它们自己落地。
姑姑见奶奶走远了,于是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不高里面没有犹豫的余地:
“爸一共四个孩子,一人一份,25%。”
她把那两句话放下之后端起了面前的茶杯,像是在说“该我的我不会多要,但该我的我也不会让”。
二伯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反驳。
他先“嗯”了一声,像是一个人在评判某道菜的味道时发出的那种沉吟,然后他靠进椅背里,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一家一份看起来合理。但这事得看实际。”
“什么实际?”姑姑的茶杯没有放下,隔着一层薄薄的热气看着他。
二伯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他先转向大伯,语气里那股笑意还挂着,但底下的锋利已经露了边:
“大哥,你部队里的身份拿商业股份不太合适吧?说出去不好听,对你影响也不好。”
大伯正在夹菜,听到这话的时候手没有停,只是夹菜的动作在筷尖接触到菜的瞬间停滞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他没有急着回答,把菜送进嘴里嚼完咽了才抬头看了二伯一眼:“二哥说的是。”
二伯得到这句话后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他转过头看向姑姑,语气里那股随意的劲还在,但措辞的刀口已经转向了另一边:
“妹妹,你一介女流,又一直没嫁人,你好意思要那25%?”
姑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她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放下,声音跟刚才那声反问一样稳:
“爸这辈子没说过儿子才能继承家业这句话。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你拿老爷子当年说过的话来压我。”
二伯被这一句接住之后停了一瞬。
他的笑容没有掉,但那条弧线被压薄了一些,像一层被拉伸过的橡皮,绷紧的边缘已经开始显现细微的纹理。
他的目光从姑姑脸上移开,像是不在这个方向上继续用力了,然后将视线转向了圆桌另一侧的林枫。
“至于小枫嘛……”二伯的语气换了一副调子,带着一种“不用我说你也明白”的轻松。
“你妈那边苏氏集团那么大,你以后肯定是要接她班的。世华这点股份对你来说不过是个零头,你也看不上吧?”
林枫把筷子放了下来。
他没有马上接话,目光在桌面上那段距离上平放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句问话在空气里落稳了再回答。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二伯一眼,脸上的表情平静,没有生气也没有被冒犯的痕迹:
“二伯,股份的事我没想过。我确实不熟悉世华的运作,但这事等妈回来再说吧,我不太好一个人替她做决定。”
二伯听了之后“嗐”了一声,摆了摆手像是要把这个话题推回原点:
“你看,都是一家人,说说笑笑商量着办呗,没必要弄得这么正式。”
他话音还没落定,林涛从旁边插进来了。
他靠回椅背里,把那只一直在转的茶杯放回了桌上,声音比刚才那副旁观姿态往前迈了一步,朝向主位那边的方向:
“二伯,爸的股份他可以不要,但我想要。我现在就在世华上班,我爸那份股份转给我,合乎规矩吧?”
二伯的目光在林涛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的时长像在丈量什么。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个要求不意外”的平和:“你爸的股份转给你,情理之中。”
姑姑看了林涛一眼,又看了一眼二伯,目光在两人之间那段距离上折返了一趟。
她没有接话,但她在饭桌上放下的那只手掌在桌面上停得更久了一些,像是把所有正在视线中移动的碎片都收在了一个安静的范畴里观察。
姑姑把茶杯放下来了。
她抬起头扫了一圈桌上的人,声音不高但落得很稳:“我不管你们怎么争那75%。我的25%,一份不能少。”
她说完之后站了起来:“我吃好了,先去看看妈那边有什么事。”
她从圆桌边走出去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偏厅的门在她身后被拉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木质磨擦音。
留在桌上的人坐在原位上,每个人的目光和动作都在不同的方向上悬着。
窗外的光线从灰调的天花板角度斜着落下来,偏厅里的阴影和亮面的交界处在移动,像一条正在缓慢转动的暗色指针,在圆桌上方划出一道谁也看不见的边界线。
二伯坐在主位旁边,用手指慢慢拨了一下面前那只茶杯的把手。他像是在等什么,然后又像是决定不等了。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那股笑意还在,但整句话的质地已经和刚才的随意感不在同一个平面上了:
“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嘛,别因为这点事伤了和气嘛。”
姑姑的脚步声已经远了。
圆桌上重新安静下来,那层安静和之前的静不太一样,它更重也更厚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张圆桌周围随着沉默的延续而缓缓沉淀下来。
大伯在这时候放下了筷子。
他转向林枫,声音比他说话时低了一些,像是把面前所有的声音都放到了同一层底噪里:
“小枫,你是怎么看这事?”
林枫并没有先回答二伯的提问,反而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大伯:
“大伯,我在这里是小辈,不方便发表意见,但是看您一直没说话……”
“您是有什么意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