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京都的时候,舷窗外的天空被午后的阳光切成了均匀的浅灰色。
林枫靠着窗往外看了一眼,从这个高度望下去,城市像是被微缩成了一张精密的地图,那些他曾经生活过的街道和楼宇都收敛成了细小的色块。
沈秋月抱着睡着的林诺坐在旁边,小孩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均匀。
叶婉仪坐在过道另一侧,正低头翻手机里公司的消息。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说了一句:“到了。”
取行李、出站、往到达大厅走。
林枫在人群里四处望了一眼,看见四叔李四站在出口处那根柱子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边没有拿东西。
他看见林枫一行人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幅度很小,和以前每次见到林枫时那种远远就抬手打招呼的劲儿完全不一样。
林枫走快了两步迎上去:“四叔,您怎么亲自来了?公司那边不忙?”
李四接过他手里一只行李箱,动作利落地放上了推车。“不忙,先上车吧。”
林枫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在自己脸上多停留。
以前每次碰面李四总要先上下打量他一眼,说一句“瘦了”或者“精神了”,这次他只是把行李码好,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了。
沈秋月落后两步跟上来,看了看林枫的侧脸,没有说什么。
车开上高速之后车厢里安静了一段。
李四坐在驾驶座,两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面,车速卡在限速线以下。
林枫坐在副驾驶转头看了他几次,每一次都只看见他微微绷着的下颌线和那副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后排沈秋月抱着已经醒过来的林诺,小声给他指着窗外的风景:
“看,那是塔……”
林诺趴在车窗上哼着不成调的曲,只有他的声音在填充车厢里那种不太对劲的安静。
“四叔,您今天看着不太高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林枫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李四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落点。
“没……没什么。就是最近事多,有点累。”
林枫看了他一眼。
他认识李四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人不是那种会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但也正因为他不是那种人,此刻他脸上那层“一切都正常”的表情反而显得不太对劲。
李四在家里的角色向来是传话和接洽,如果他这副神情出现在机场,那只能是老爷子那边出了什么事。
“四叔,您跟我直说吧。”
李四沉默了几秒。
车窗外的高速公路护栏一条一条地往后退,把午后的光切成断断续续的线条落进车厢里。
他呼出一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老爷子那边,恐怕就这两天的事了。现在在医院里,谁都不让见。”
林枫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怎……怎么会这样?“
“医生早就确诊了活不过今年,只是前几天还挺好的呢,就前两天突然就不行了。”
“送进去之后就没让家里人见了。你大伯二伯那边也都在外面等着,但是老爷子下了话,谁都不让进。”
“我妈呢?”
“苏总前段时间在国外搞业务,正在那边处理一个大的合作项目,也抽不开身。”
李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替所有人安排好的事情。
“我跟她通过电话了,她说让您先回京都安顿下来,别的等她回来再说。”
林枫靠着座椅沉默了。
窗外的城市轮廓从远处渐渐压近,那些楼宇和街道开始变得具体,但他脑子里转的东西跟窗外那些景色完全不在一个平面上。
“我能去看看他吗?”林枫问。
李四摇了摇头:“现在谁都见不了。老爷子说了,不见人。”
后排的沈秋月从后视镜里跟林枫的目光碰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拍着林诺的后背。
小孩趴在车窗上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兴致,嘴里还在哼着走调的歌。那只拍着后背的手一直没有停。
车开到别墅门口停下来。
李四帮他们卸了行李,把最后一只箱子放到门廊下面之后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少爷,我公司那边还有事,先走一步。”
林枫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四叔,您有事您去忙。”
李四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回头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短,像是在心里已经做过一遍了。
他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拉开车门坐上去了。
车发动之后沿着别墅区那条路往外开,拐过前面的路口就看不见了。
他在车里拨了一通电话,接通之后那边的声音先传过来。
“接到了?”
“接到了。”李四握着方向盘,车汇入了主路,“嫂子,您让我说的我都说了。他听着挺信挺着急的。”
苏静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的空白里只有电流声和远处隐约的背景音。
“唉……行吧。这次也只能这样了。用这个法子把他先稳住,等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了我再来跟他解释。”
电话挂断之后李四把手机放回中控台上。
前方的路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有些晃眼,他没有开太快,车速平稳地维持在一个中档的位置。
晚上临吃饭的时候,林枫坐在客厅里翻手机,屏幕上有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亮了起来。
他接起来的时候那头的声音先传过来了,带着一股子自来熟的亲热劲儿。
“小枫?我是涛哥。听四叔说你回来了?”
“涛哥。”林枫靠在沙发里,“您消息真灵通。”
“那可不,咱家的事我什么时候慢过?”林涛在那头笑了一声。
“明天中午有空没有?我在宏宾酒店订了一桌,给你接接风,顺带恭喜你毕业。”
林枫端着手机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那句“明天中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对方在电话里等着他回应时那几秒钟的安静没有漫溢出来。
明天中午他也没有别的安排,于是他说:“行,我过来。”
“好,那我等你。三楼牡丹厅,到了给我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