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回到家,周雅和苏文远还没回来。
她找了个瓦盆,装上泥土,小心翼翼地将两株冰凌花栽进去,浇了点水,放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冬日微弱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金黄的小花上,那抹颜色,瞬间让简陋的房间有了生气。
她托着腮,看着这寒冬中倔强绽放的小生命,脑海里却浮现出陈旭蹲在雪地里,专注挖花的样子;想起他说的“习惯了就好了”。
而陈旭……苏瑶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瓦盆粗糙的边缘。他对谁都沉默,但对她,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他会给她讲题,会记得她喜欢野菊花,会在寒冷的清晨,悄悄在她课桌里放一个还温热的烤土豆。虽然他还是话少,虽然他的目光大多时候平静无波,但苏瑶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是不同于他人的关注和……温柔?
这个词让她脸上一热。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未来未卜。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你的目标不在这里。”
可是,目标在哪里呢?
在省城那些陌生的、竞争激烈的重点中学里?在母亲规划好的、清晰却冰冷的道路上?还是在这片群山之中,在这些具体而微的温暖与牵绊里?
她不知道。
窗台上的冰凌花,在寒风中微微颤动,那抹金黄,却倔强地挺立着。
年初六,转眼就到了。
清晨,苏瑶醒来时,天光未亮。
离别的预感像一层湿冷的雾气,笼罩在心头。
院子里传来轻微响动,是父亲在扫雪。唰,唰,一下又一下,沉稳而规律。母亲在灶间忙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烧水的滋滋声,还有食物隐约的香气,构成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清晨交响,随后传来他与母亲压低嗓音商议行李如何摆放的窸窣声。
原本周雅计划独自乘客车离开,但乡亲们送来的各种山货、心意实在太多——阿茹莫塞的腊肉香肠、风干的菌子,阿普爷爷家的核桃板栗,铁柱妈晾的干豆角,老校长珍藏的野山茶……还有陈旭家那份格外用心的礼物。大包小包,加上周雅自己的行李,一个人根本无法带走。
苏文远看着堆了半个堂屋的东西,果断决定:“我开车送你回成都。正好把这车‘情意’安安稳稳送到。瑶瑶也一起去,路上陪你妈说说话,在省城住到开学前再回来。”
他看向女儿,眼神温和而坚定,“利用寒假最后这几天,好好陪陪你妈,也把作业带上,别耽误学习。”
苏瑶的心猛地一跳,去省城?和妈妈一起?直到开学?这突如其来的安排冲淡了离愁,带来一丝悸动与茫然。
她看向母亲,周雅也有些意外,但随即眼中流露出欣喜与慰藉,点了点头:“也好,瑶瑶好久没去我那边了。只是又要辛苦你跑长途。”
“这有啥,路况比早年好多了。”苏文远摆摆手。
得益于户户通工程,从青松乡到县城的山路已铺了砂石,虽然依旧蜿蜒,但吉普车通行无碍,到县城再接上省级公路,三四小时能到成都。
这辆车是他搞山地农业试验跑项目时,县里协调下来的旧车,虽然老旧,但在红星村乃至青松乡,已是极便利的交通工具。
早饭的气氛少了前几日的凝滞,多了些即将同行的轻微躁动。周雅细细叮嘱苏瑶要带哪些书本衣物,苏瑶默默记下,心里对省城的生活既有隐约的期待,又有一丝对陌生环境的不安。
饭后,一家三口正将行李、山货仔细搬上车——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后座也堆了不少——院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陈旭一家。
陈长春走在前,阿茹莫牵着陈月,陈旭手里提着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裹、方方正正的盒子,还有一个略小些、同样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边缘折得一丝不苟的包裹。
“听说苏专家要开车送周老师,还带上瑶瑶,我们就赶着来送送。”阿茹莫笑着,将一布袋还温热的煮鸡蛋和烙饼塞给周雅,“路上吃。瑶瑶,到了省城听妈妈话,好好学习,但也别闷着,有空也逛逛。”她话语朴实,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关切。
“谢谢阿茹嫂子,总是这么费心。”周雅接过,心头暖意融融。
陈长春对苏文远道:“苏专家,路上千万慢点,雪后路滑。车要是有什么小毛病,随时打电话回来,咱乡里现在也有能修车的了。”这些年脱贫攻坚,青松乡通了电,修了路,也引进了些基础的技术服务。
“放心,老陈,我心里有数。”苏文远笑着应道。
这时,陈旭走上前,先将那个大些的木盒递给周雅:“周姨,这个给您。”
周雅接过,是那个他亲手做的、装了多种草药的木盒。“陈旭,这太珍贵了,谢谢你和你阿妈。”她珍重地抱了抱。
陈旭摇摇头,又将手里那个小些的、用细麻绳捆扎好的报纸包裹递过来,声音平稳却清晰:“周姨,这个,也给您。”
“这是……?”周雅有些疑惑,入手沉甸甸的。
“一点山里的土,还有石头。”
陈旭解释道,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透着一股少见的郑重。
“后山,东边的坡顶上取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核对了一遍流程:“土样,我照着书上的法子,分了表土、心土和底土三层。石头,挑的是风化的砂岩、页岩,还有一些石灰岩的碎块,都做了标记”
他顿了顿,目光澄澈地看向周雅:“您上次信里提过,想系统分析这边的土壤和母岩成分,判断深层土质和改良潜力。这些,可能用得上。”
周雅彻底怔住了,她低头看着手中这看似朴拙的包裹,指尖仿佛触到的不是泥土岩石,而是一颗滚烫而专注的心。
她几个月前在信里随口一提的、属于科研人员的职业构想,这个少年不仅记住了,还默默去做了,而且做得如此严谨用心!分层取土,分类采集母岩样本并标记……这背后需要多少对相关知识的自学、实地勘探的细心和持久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