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觉得委屈。”
周雅握住丈夫的手,那掌心粗糙、温暖,带着长年劳作的坚实力道,“瑶瑶也懂事。只是……偶尔我会想,我们选的路,对这孩子究竟公不公平。她的世界,本可以更辽阔些。”
“她的世界,会大的。”苏文远反手将妻子的手握紧,目光投向远处的村落,深邃而悠远,“但不是我们拱手递给她,而是她自己一步步走出去的。我们能给的,是根。”
他收回视线,声音沉静而笃定:“根扎得深,树才能往高处蹿,才不怕风雨。瑶瑶有这根,陈旭那孩子,也有。他们这一代人,会走得比我们更远。”
周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群山叠嶂,雪线之上,天空湛蓝如洗。
是啊,根。这片贫瘠又丰饶的土地,这些质朴又坚韧的人们,这些具体而微的努力与希望,就是根。
它或许不能给予孩子们锦衣玉食、广阔平台,但它给予的,是面对任何困境都不屈服的韧性,是理解土地与生命的厚重,是知道自己从何处来、该往何处去的清醒。
这或许,是比任何优质教育资源都更宝贵的东西。
“走吧,去陈大哥家看看羊圈选址。”苏文远拉着妻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另一处山坡走去。雪地上,留下两行并排的、深深的脚印。
而此时,苏瑶正和陈旭在一起,不过不是在陈旭家,而是在村后的小溪边。
溪水已经结了厚厚的冰,像一条玉带蜿蜒在山谷中。冰面之下,隐约可见水流潺潺。两岸的树木挂满雾凇,琼枝玉叶,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宛如仙境。
苏瑶是来找一种叫做“冰凌花”的植物的。那是她在一本旧的植物图鉴上看到的,说这种花只在寒冬盛开,破冰而出,花色金黄,形似小葵花,是极好的药材,也能观赏。
她想采一些,做成标本,也想看看,是不是真有一种花,能在如此严寒中绽放。
陈旭是被她“抓”来当向导和劳力的。他对这片山了如指掌,知道哪里可能有冰凌花。
“应该就在前面的阳坡,背风,有溪水滋润的地方。”陈旭走在前头,手里拿着一根结实的木棍,不时敲打前面的积雪和枯草,既是探路,也是惊走可能藏匿的小兽。
苏瑶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踩出的脚印,省力不少。她穿着母亲买的红色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和手套,包裹得严严实实,但小脸还是被寒风吹得通红。
“你确定这个季节真有花开?”苏瑶有些怀疑。放眼望去,四野皆白,除了常青的松柏,看不到半点绿色,更别说花了。
“有。”陈旭头也不回,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我见过。很小,贴着地皮开,不仔细找,看不见。”
“你采过?”
“采过。晒干了卖给收药材的,价钱还不错。”陈旭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要留着根,不能绝了种。”
苏瑶心里一动。
陈旭的话总是这样,简洁,实在,透着一种与山林土地打交道的、朴素的智慧。索取,但不能竭泽而渔。
走了约莫半小时,来到一处向阳的缓坡。
这里背风,积雪比别处薄些,露出下面枯黄的草地和深褐色的泥土。溪流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小片相对平缓的河滩。
“就这附近。”陈旭停下脚步,目光仔细地扫视着地面。
苏瑶学着他的样子,弯腰仔细寻找。枯草、碎石、冻土……看了半天,眼睛都酸了,还是没看到半点花的影子。
“没有啊……”她有些泄气。
“别急,仔细看,贴着地面,石头缝里。”陈旭也蹲下身,用木棍轻轻拨开一丛枯草。
忽然,他动作一顿,低声道:“这里。”
苏瑶连忙凑近前去。
只见一处避风的石缝边缘,几片深绿色、厚实如皮革的小叶,正紧贴着地面匍匐伸展。而在那丛枯草的掩映下,一抹耀眼的金黄,正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那花只有指甲盖大小,花瓣细长,簇拥着金色的花蕊,在冰天雪地中,显得那样娇弱,却又那样夺目,充满了不屈的生命力。
“真的是冰凌花!”
苏瑶低低惊呼,声音压得很轻,仿佛怕惊醒了这冬末春初的、脆弱的精灵。她试探着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想碰,又怕指尖的温度会伤了那剔透的瓣叶。
“可以采,但要留着根。”
陈旭蹲下身,取出随身带的小铲子,小心地凿开花朵周遭的冻土。他的动作很慢,将整株植物连同完整的根系一并托出,抖落碎泥,这才递到苏瑶面前。
苏瑶双手接过,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冰凉的花朵躺在掌心,那抹金黄,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到了她的心里。
“它不冷吗?”她望着那抹嫩黄,喃喃低语。
“习惯了。”陈旭手下不停,又寻到一株,小心翼翼地连土带根掘起,“山里许多东西,瞧着单薄,命却硬得很。石缝里能扎根,冰碴子边上也能开花。日子久了,习惯了,也就熬出来了。”
苏瑶看着他在寒风里专注挖花的侧影,心头忽地一动。
她觉得陈旭就像这冰凌花。生在贫瘠的石罅,长在凛冽的风里,没有沃土滋养,无人悉心呵护,却偏要攒着一股劲儿,挤出缝隙,在冻土之上绽出属于自己的、倔强而明亮的光。
习惯了苦难,所以沉默;习惯了严寒,所以坚韧。
“那边还有几株。”陈旭指着不远处。
两人花了小半天时间,在向阳的坡地和溪流边,找到了十几株冰凌花。
陈旭熟练地将它们连根挖出,用带来的旧报纸小心包好根部,保持泥土湿润,然后放进背篓。
“回去栽在瓦盆里,放在窗台,能活。”他说。
“嗯!”苏瑶用力点头,看着背篓里那点点金黄,心里充满了奇异的感动和满足。
“时间不早了,回吧。”陈旭看看天色。
两人沿着来路返回。
回去是下坡,好走许多。苏瑶怀里抱着用旧报纸包好的两株冰凌花,准备带回家自己养。其他的,陈旭说要栽到自家屋后,也能入药。
苏瑶回到家,周雅和苏文远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