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雪夜归途(1 / 1)

苏文远站在一旁,看着妻女,眼圈有些发红。他提起行李箱,轻声说:“回家吧,外头冷。”

周雅这才松开女儿,仔细端详丈夫。苏文远黑了,瘦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坚定,透着山岩般的沉稳。

“辛苦了。”周雅抬手,为丈夫拂去肩头的雪花,动作自然得像他们从未分离。

“你也辛苦了。”苏文远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他的手温热粗糙,“路上还顺利吗?”

“还好,就是进山这段路有些颠簸。”周雅微笑,目光却一直没离开丈夫和女儿,“你们等很久了吧?冻坏了。”

“不久,我们也刚到。”苏文远提起行李箱,“车停在那边,咱们回家。陈大哥家都准备好了,就等咱们过去过年。”

一家三口朝车站外走去。

苏瑶紧紧挽着母亲的手臂,像小时候那样,生怕一松手母亲就会消失。

周雅用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小些的包裹,里面是她给女儿和丈夫带的礼物——给瑶瑶的新衣服、参考书,给文远的羊毛衫、专业期刊,还有给陈旭一家的糖果糕点。

车站外的空地上,停着那辆旧吉普车。车身上覆盖着薄雪,苏文远用袖子擦去挡风玻璃上的雪,打开车门。

“条件简陋,凑合坐。”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比走路强多了。”周雅笑着说,和女儿一起坐进后排。

车子发动,引擎发出老牛般的喘息,缓缓驶出车站,拐上通往红星村的土路。

车窗外,雪后的山野呈现出一种静谧的美。

远山如黛,近岭覆雪,墨绿的杉木林在雪中挺立,偶尔可见一两只寒鸦掠过铅灰色天空。路旁的田野被积雪覆盖,露出零星的黑褐色土地,像巨大的宣纸上随意挥洒的墨点。

“变化不小。”周雅望着窗外,轻声说。

道路在两年前完成了最后的硬化,已经是平坦结实的水泥路面,虽然不宽,但足够一辆大型车行驶了,每个500米左右就有加宽路面可供错车。

路面明显被仔细养护过,积雪被打扫到两侧,露出灰白色的水泥地。路肩是新砌的毛石,排水沟也清理得干干净净。一些险要弯道处,还立起了刷着白漆的水泥防护桩。

路两旁,新栽的杨树苗整齐地列队,树干刷了白灰,在冬日阳光下很是醒目,细弱的枝条捆绑着,正积蓄着来年春天的力量。

稍远处的田地里,收割后留下的秸秆被捆扎成结实的垛子,覆盖着未化的积雪,像大地安放的白色音符。

道路平坦,水泥路面在雪后显得格外干净整洁,显然有人精心清扫维护过。积雪被整齐地堆在路肩外侧,露出灰白色的路面。

路两旁新栽的杨树苗刷着齐整的白灰,细枝上托着蓬松的雪,像列队的哨兵顶着白绒帽。田间的秸秆垛盖着厚厚的雪被,静默地伏在大地上。

“这雪扫得挺及时。”苏文远稳稳地把着方向盘,车轮碾过干净的路面,发出平稳的声响。“昨儿后半夜雪才停,一大早就听见外头有动静。准是老支书敲了钟,大伙儿都出来铲雪了。要不这路,车子可不好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那些被仔细归拢到路边的雪堆,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提起那人时的赞许:“陈旭那孩子,但凡这种集体出工的事,从没落过后。话不多,就是闷头干。我早上出门那会儿,就瞧见他已经在坡道上铲了好一阵了,头上、肩膀上都是雪沫子。这孩子,心里有活,眼里有路,踏实。”

提到陈旭,苏瑶不自觉坐直了些。她从后视镜里看父亲,父亲脸上带着赞赏的笑意。

“陈旭那孩子,是块好料。”周雅感慨,“上次来信,你说他数学竞赛拿了全县第一?”

“何止全县第一,”苏文远语气里带着自豪,仿佛在说自己的孩子,“是满分,全县唯一一个满分。李老师说,卷子送到市里,教研员都惊动了,说咱们这山沟沟里出了个数学天才。”

周雅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苏瑶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流苏。

“瑶瑶考得也很好,年级第二。”苏文远说道。

“我知道,瑶瑶信里说了。”周雅从后视镜里对女儿笑笑,“咱们瑶瑶也厉害,数学竞赛不是也拿了奖吗?”

“那是鼓励奖。”苏瑶轻声说,心里却因为父母的话而温暖。她知道,无论她取得什么成绩,父母都会真心为她骄傲。但那个“第二”,总像一根小小的刺,提醒她前面还有一座更高的山峰。

车子驶过一个缓坡,红星坳的全貌在眼前展开。

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灰黑色的瓦屋顶上覆盖着白雪,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在静止的空气中笔直上升。村口那棵老核桃树挂满冰凌,树下有几个孩童在堆雪人,红色的棉袄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到家了。”苏文远轻声说,像是叹息,又像是满足。

吉普车在积雪山路上颠簸前行,轮胎压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周雅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是她生活了六年的地方,每一道山梁、每一片树林、每一块田地她都熟悉。

但离开后再回来,发现一些细微的变化——那家新修了猪圈,那户屋顶换了新瓦,那片坡地上多了几棵果树。

“看那边,”苏文远指着一处缓坡,“春天种下的紫穗槐,长得不错,过冬没问题。开春就能割一茬做绿肥。”

周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一片白雪中,确实能看到一丛丛低矮的墨绿色灌木,在寒风中顽强挺立。

“乡亲们接受得怎么样?”她问。

“有成效就接受。”苏文远实话实说,“阿普家跟着种了紫穗槐,秋天压青,今年那两亩地的荞麦,秆子比别家粗一截,籽粒也饱满。现在好几家都来问,开春能不能也给他们些苗子。”

“陈大哥家呢?”

“陈大哥是第一个响应的。他家那几亩坡地,全按咱们说的法子弄了。开春还要试种新土豆品种,种子我都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