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短暂的沉默,几乎要让苏瑶窒息。
终于,李建强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嘶哑、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却又在出口的瞬间炸开成一声近乎嘶吼的宣告:
“出来了!成绩……出来了!初一——” 他再次深吸气,吼声震动了清冷的空气,带着破釜沉舟般的狂喜和不敢置信,“初一数学竞赛,个人成绩第一名——满分一百五!全县唯一满分!青松初中,陈旭!”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又像是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听觉。
苏瑶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一声直冲头顶,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鸣响,周围的喧哗、惊呼、倒抽冷气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李建强因激动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张在老师手中剧烈颤抖的纸,再猛地转向屋檐下那个身影。
陈旭依旧靠着墙,在那一瞬间,他似乎几不可察地怔了一下,浓密的睫毛微微一颤。
随即,他垂下眼睑,遮盖了眸中所有情绪,只有嘴角,仿佛被一根极细的线牵引着,向上扯动了一个微小到近乎虚无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又恢复成一贯的平直。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那原本就挺直的脊背,似乎更紧绷了些,像一张拉满的弓。
而他们周围,早已彻底沸腾!
“我的老天爷!满分?!”
“真的是陈旭?我们学校的陈旭?!”
“全县第一!我的妈呀!”
林浩一拳捶在旁边的树干上,手背通红却浑然不觉;孙晓梅尖叫着跳起来,一把抱住了还在发懵的苏瑶;初二初三的学长们也围拢过来,脸上写满了极度的震惊与狂喜,语无伦次。
“安静!还没完!”李建强用更高的声音压制住沸腾的声浪,他猛地转向苏瑶,眼眶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破裂,却带着无比的欣慰和骄傲,“苏瑶!初一数学竞赛,个人成绩第八名!全县第八!”
第八名?我?苏瑶的脑子“嗡”地一声,陷入一片空白。
直到孙晓梅用力摇晃着她,带着哭腔的尖叫在耳边响起:“苏瑶!第八!你是第八名啊!”
她才猛地回过神,巨大的、不真实的喜悦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四肢百骸都有些发软,鼻腔涌上强烈的酸涩,视线瞬间模糊了。
她用力眨着眼,看向李建强,看向同样激动不已的张老师,再看向周围欢呼雀跃的同学们……这是真的。
她做到了,第八名!对于一个来自红星坳,除了课本和老师有限的指导外几乎一无所有的女孩来说,这成绩如同天方夜谭!
“林浩!第四十五名!孙晓梅!第五十八名!”李建强嘶哑着嗓子,继续念着,每念一个名字,脸上的红光就更盛一分,腰杆挺得更直一分,“我们青松初中,初一数学竞赛,团体总分——全县第三!”
“初三组,李明,第二十二名!团体总分第六!”
“初二组,王海,第三十五名!团体总分第五!”
“我们青松初中,所有参赛年级,全部进入团体前六!初一,团体第三!”
名单报完,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猛烈的爆发!
欢呼声、尖叫声、夹杂着哭腔的笑声几乎掀翻了县一中校园的这一角。团体第三!全县第三!
对于一个默默无闻的山区学校来说,这不啻为一枚重磅炸弹,不仅炸懵了自己的学生,也炸得周围其他学校的师生侧目不已,议论纷纷,投来惊诧、探究、难以置信的目光。
“青松初中?哪个山沟里的?”
“没听说过啊!初一居然拿了个人第一和第八?还团体第三?”
“那个陈旭……就是提前交卷那个?满分?怪物吧……”
各种窃窃私语和明里暗里的打量涌来,但此刻的青松学子们完全顾不上这些。
巨大的幸福与自豪,如温暖的潮水般将他们淹没。几个初三的男生欢叫着,将李建强和张老师高高抬起,惹得两位老师在一片惊呼中又笑又骂,可那扬起的嘴角与闪烁的泪光,却将心底的波澜显露无疑。
苏瑶悄悄擦去眼角的湿润,目光在激动欢腾的人群中静静流转,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旭不知何时已离开了屋檐下,走到了稍远一点的空地,静静站着,望着这边沸腾的人群,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向来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映着冬日稀薄的阳光,似乎有极淡的、名为“尘埃落定”的微光掠过。
当苏瑶的目光与他相遇时,他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
那一点头,很轻,却像一颗定心丸,让苏瑶胸腔里翻腾的激动、喜悦、乃至一丝恍惚,都沉淀下来,化作一种坚实的力量。
她做到了,他们做到了。
这片群山养育的孩子,用最质朴的笔和最聪慧的心,在这片更广阔的竞技场上,刻下了属于自己的、不容忽视的痕迹。
颁奖仪式在县一中的大礼堂举行。
相比于室外公示栏前的喧闹,礼堂内气氛更加庄重,却也暗流涌动。台下坐满了各校师生,教育局的领导在前排就坐,镁光灯偶尔闪过——县广播站来了记者。
当主持人用清晰洪亮的声音念出“初一数学竞赛第一名,满分一百五十分,青松初中,陈旭同学”时,全场先是一片诡异的寂静,似乎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信息。
“哗——”的一声,议论声轰然响起,无数目光齐刷刷投向青松初中队伍,最终聚焦在那个缓缓起身的少年身上。
陈旭站起身,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旧校服,在周围穿着崭新统一校服或颜色鲜亮衣裳的获奖学生中,朴素得近乎突兀,甚至有些寒酸。
但他脊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定,穿过过道,走上主席台。台上灯光炽亮,将他本就清晰的面部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他从领导手中接过奖状和一个崭新的铁皮文具盒,微微躬身,然后转身,面向台下。
那一刻,所有的灯光仿佛都汇聚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