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静了一瞬。
“做、做完了?”林浩结结巴巴地问,“全部?包括最后那道……那个立体几何加物理模型的变态题?”
陈旭点了下头。
“感觉……怎么样?”李建强的声音有点干,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陈旭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说:“题目有陷阱。最后一题,关键在转换视角,把立体展开成平面动态分析,用解析几何设参,求导找极值点。计算量大,但思路清晰就简单。”
他语速平缓,用词专业,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听在其他人耳中,却不亚于一道惊雷。
李建强猛地吸了一口气,手指停止了敲击,眼睛死死盯着陈旭,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陈旭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带着点思索,仿佛只是在回忆一道普通的练习题。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陈旭。提前一小时交卷,做完了所有题目,思路清晰就简单?这说的是人话吗?
苏瑶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陈旭用这种平淡的语气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话,心脏还是忍不住怦怦直跳。
她看着陈旭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之间的差距,可能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大到近乎天堑。
那不仅仅是会做题和不会做题的差距,而是思维层次、知识结构、甚至是看待问题世界的方式的差距。
李建强花了好一会儿才消化掉陈旭那句“做完了”背后可能蕴含的信息。
他努力将声音压得平稳,可尾音里那点细微的颤动,还是泄露了心底按捺不住的波澜。
“好,做完就好。具体如何,等成绩出来再说。今晚都别胡思乱想了,好好睡一觉。”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忐忑都咽回去,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
“明天一早,我们去县一中看榜单,参加颁奖。到时候,都把腰杆给我挺直了,拿出精气神来!”
散会后,兴奋和议论在小小的招待所里蔓延。
陈旭提前一小时交卷并声称“做完了”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扩散到每个角落。
敬佩、怀疑、羡慕、嫉妒……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昏暗的走廊和房间里暗自涌动。
苏瑶回到房间时,孙晓梅还在激动地描述陈旭那番“思路清晰就简单”的言论,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苏瑶没有理会,她默默洗漱完,坐在床边,就着昏黄的灯光,再次翻开了那本从旧书摊淘来的手抄本。
泛黄的纸页上,稚嫩却工整的字迹记录着一个个奇特的解题过程。那些思路天马行空,跳脱了课本的框架,有些解法甚至显得“歪门邪道”,却又在严密的逻辑下自洽,呈现出一种野性而智慧的美。
她看得入了迷,仿佛透过这些字迹,看到了另一个同样痴迷于数学世界的灵魂,在孤独中摸索前行的身影。
这本无意中获得的手抄本,此刻成了她纷乱心绪中唯一的锚点,那些古怪的解法像是一把把钥匙,隐约为她打开着新的思考门径。直到眼睛酸涩,她才小心收好书,躺下。
窗外县城的夜色稀薄,远不如山村厚重,几声模糊的犬吠传来,更显夜的空旷。脑海里,考场沙沙的写字声、陈旭平静的侧脸、手抄本上跳跃的符号、还有街角那抹令她在意的米白色衣角……交织浮现。
明天,一切即将揭晓。
第二天清晨,天色未明透,青松初中的队伍已默默吃完简单的早饭,集合出发,前往县一中。
晨风凛冽,街道清冷,与昨日考前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大家沉默地走着,揣着各自的心事,那是一种混合了期待、焦虑、以及些许茫然的沉重。
县一中的校园比青松初中大得多,红砖教学楼庄重整齐,操场开阔,即便在冬日也显得气派。
公示栏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各校的学生和老师,黑压压一片,低声议论着,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紧张。李建强和张老师让同学们在外围等候,两人奋力挤进了人群。
等待的时刻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苏瑶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目光紧盯着人群中心那两块巨大的红色公示板。
孙晓梅紧紧挨着她,能感觉到彼此身体的微微颤抖。林浩不停地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其他年级的同学也大抵如此,伸长了脖子,像一群离水等待命运宣判的鱼。
陈旭独自站在稍远些的屋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插在单薄的衣兜里,目光平静地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眼前这决定许多人此刻呼吸频率的喧嚷与他无关。
只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突然,人群中心爆发出更大的声浪!成绩贴出来了!
李建强与张老师的身影,很快从喧闹的人群中退了出来。
两位老师的脸上,都笼罩着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激动。
张老师嘴唇微微颤动,眼圈泛红,那神情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又像是被巨大的喜悦击中,不知该如何展露笑颜;一旁的李建强则满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全力的搏斗。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张记录了成绩的纸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已然泛白。
他们挤出人群,脚步都有些踉跄,朝着自己学生的方向疾步走来。
所有青松初中的学生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十几道目光死死锁在两位老师脸上,试图从那激动的神情中提前读出吉凶。
李建强在距离队伍几步远的地方猛地站定,他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急速扫过每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最后,定格在陈旭身上。
他的喉咙剧烈滚动了几下,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似乎有千钧重物压在胸口。
这短暂的沉默,几乎要让苏瑶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