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暖阳。
众人都脱下了宽袖长袍,换上了农家的轻便衣服。
锄田、翻土、播种,每人都没敢闲着。
籍田礼叶敛和钟离熙都不陌生。
唯一不同的是,钟离熙的身份转变。
从去岁的贵女成了现在的皇后。
叶敛手脚麻利地将几块地锄好,又转过身帮钟离熙。
“不必……”
钟离熙察觉到叶敛挽犁的动作,几乎脱口而出。
叶敛扶住钟离熙的手,小声道,“记住,跟紧朕。”
两人交换了眼色,钟离熙也忘了阻止。
朝堂上的风波叶敛没瞒着钟离熙,钟离熙也清楚如今紧张的局势。
钟离熙心中惴惴,面上却依旧是云淡风轻,“可是出了差错?”
说到“差错”时,钟离熙险些咬到舌尖。
“无事,只是多引了些蚊虫。”叶敛淡淡道。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谁是螳螂和蝉,谁又是黄雀。
总有自以为是的糊涂人搞不清楚。
钟离熙心思微定,小声道,“陛下小心。”
钟离熙假意调整方向,凑近叶敛认真道,“不用管臣妾,陛下的安危最要紧。”
叶敛手指一动,正好碰到一旁的柔荑。
两人同时向两方让了一让,双手隔得更远了些。
“让皇后陷入险境是朕的过错,朕自然要护住皇后。”
叶敛轻咳一声,拉回正题。
钟离熙将一丝异样藏了起来,善解人意道,“臣妾自愿前来,何来过错之说。”
叶敛感受着暗处的视线,眼底一沉。
身形一转将钟离熙的身形严严实实的挡住。
“朕心中有数。”不会辜负皇后的信任。
有了叶敛的加入,犁地的效率大大提高。
养尊处优的大人们的额头已经生了薄汗,偶尔挺起身子休息一下。
叶敛看了看头顶高高的太阳,钟离熙的脸颊泛着薄红。
籍田礼这样的大事,饶是好繁奢的高门贵妇都是荆钗布裙,钟离熙更是连薄妆都没上。
凭叶敛的眼力甚至能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皇后若是热了就去茶棚处歇歇。”叶敛放软声音道。
茶棚是临时搭建的,但毕竟是供贵人休息的地方,里面放着茶水。
身为皇后,要做表率的钟离熙,“……”
钟离熙声音温和而不失坚定,“陛下在地里忙碌,臣妾怎能袖手旁观。”
话这么说,钟离熙行动也是这么做的。
尽管脸上已经冒汗。
叶敛只得一声令下,命所有人到茶棚休息。
钟离熙觉得自己拖累的进度,“臣妾不累。”
籍田礼不好半途而废。
听到好些朝臣松了口气的叶敛,“……”
大臣们的身体状况貌似堪忧。
为防止朝臣们史书上留名身体不好,叶敛拉住钟离熙的手,安抚道,“一会儿还有事,保存体力。”
如此,钟离熙才同意休息。
叶敛察觉到钟离熙的手心有些濡湿,只当她是累了,拉着她到了茶棚。
帝后这一幕自然是被众人看在眼里。
今日籍田礼,圣上将钟相留在了汴梁处理朝政。
代理朝政,放在一个年轻力壮的皇帝身上多么难得。
更何况,自吕博罢相后,钟离微成为首辅,宰相府再没有次辅。
宰相府俨然成为钟离微的一言堂。
偏偏这一言堂还是圣上允许的。
现在独女还成了皇后,连暗中嘲笑钟相无子嗣的人都闭上嘴。
待皇后诞下皇子,说不得皇室的血脉中都有钟家的。
眼见皇后和圣上相处得宜,钟相的位置岂不是更加无法动摇。
他们唯一感到欣慰的是皇后肚子还没有动静。
叶敛自然是不知道自己缺人才,不得不空置宰相府的行为被朝臣赋予了深刻内涵。
要知道钟相被压榨着处理政事,早就和叶敛商量着次辅的人选。
可惜朝中得力的大臣要么身家背景不干净,要么年纪太大,稍微年轻力壮的便是资历不够,不足以服众。
这些人也没让叶敛有破例的必要。
就这样,宰相府暂时只剩了钟离微一人。
叶敛见钟离熙唇角有轻微干皮,给她倒了杯茶。
“皇庄内很安全。”叶敛轻声道,有些后悔将事情说得严重了。
害得钟离熙紧张过度,连皇庄的茶水有不敢用。
钟离熙抿了口茶水,“臣妾反应过度了。”
“小心无错,朕在你身边安排了暗卫,有事他们会现身。”叶敛安抚道。
钟离熙点点头,表示听到了。
内心却下定决心一定要离圣上近些,也省的分人出来营救自己。
圣上是万民之主,也是大周的希望。
皇庄重兵把守,朝臣等人也离的近,不好动作。
既然是刺杀,自然是安排了刺客在往返途中。
叶敛早就将此次的凶险告知了钟离熙,想让她留在宫中。
只是被钟离熙拒绝了。
“臣妾第一年的籍田礼,若是不出现会惹人怀疑。”
叶敛想到钟离熙义正严辞的模样,露出无奈的笑容。
果真和钟相是父女。
稍加休息后,继续干活。
在皇庄用过午膳后,籍田礼才算结束。
往返一路奔波,队伍松散不少。
沥沥拉拉拖得很长。
好在今日没有其他大事,叶敛恩准籍田礼结束就能散了。
返程路途过半,前方便只剩百余位神机营士兵护送着圣驾。
“还在后面跟着?”叶敛漫不经心地问道。
帘外一位平常的男声,“还在。”
钟离熙不自在地坐直身子,不由得猜测,“这就是传说中的暗卫?”
叶敛淡淡吩咐,“加快速度。”
还紧跟不舍的,就不用怀疑了。
又过了一刻钟。
“到密林了。”叶敛提醒道。
钟离熙的心高高悬起。
汴梁城郊的官道地势平坦,唯有三十里处有一里有余的密林。
原为真宗时守备戎狄骑兵南下长驱直入而打算移植的百里密林,和谈后半途而废遗留下的。
此处虽据汴梁不远,却是个极为优秀的埋伏之地。
何况正因离得近,才容易掉以轻心。
密林树木无人修建,肆意生长,遮天蔽日。
枝叶翁郁,将已经西落的太阳隔绝在外。
马蹄声惊动枝头鸟儿,阵阵拍翅之声带动枝叶摇动声。
暗处一支箭羽已经对准行进中的马车。
男子手臂粗壮,足有人大腿粗细,青筋泛起,眼睛紧紧盯着远处。
手中弓箭快有半人之高,乌铁木而制,能百米之外射穿箭靶。
苏家嫡子屏住呼吸,双目泛红,藏着疯狂。
这男子是他苏家费大力招揽而来的亡命之徒,力大无穷。
也唯有他能拉得起这乌铁木的弓箭。
苏家嫡子想着身后的匪徒,热血沸腾。
只待今日取圣上性命,他苏家便可重新高枕无忧。
扶持新帝,抓铺刺客有功,更上一层楼也未尝不可。
至于替罪羊……
汴梁的异族齐心可诛。
尤其还有犯蠢的南诏使臣。
当日的交易还历历在目。
“苏公子,别忘了我们要的东西。”南诏人拗口的官话还在耳旁。
苏家嫡子勾起笑容,悄声道,“自然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事成之后,他自然会多给他们烧些纸钱。
箭羽划破空气之声,铺天盖地的利箭朝中心的马车射去。
叶敛掐住钟离熙的手臂将怀中一揽,快速地压低身子。
十余支箭羽穿透帘子射入马车内。
马车外厮杀之声突起,叶敛拽住钟离熙胳膊,“跟紧我。”
今日的蚊虫比他想象的要大。
马车作为最显眼的地方,自然不能再呆。
钟离熙手臂被拽着,紧紧跟着叶敛。
一身黑衣的暗卫紧紧围住两人,最外围还有神机营的将士。
他们稳稳占据上风。
叶敛耳朵一动,沉声道,“第二批箭羽!”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数箭齐发。
逆贼竟完全不顾同伴,无区别伤害。
好在神机营和暗卫都是千锤百炼之士,在叶敛提醒后快速反应过来,挥舞刀剑将乱箭挡下。
反倒是逆贼不过乌合之众,一愣神便被暗箭射中。
倒地一片。
高门为了这场刺杀已经用上了老本。
利箭像是不要银子一般洒。
弹指一挥间,地上的利箭已经铺满了。
不光暗箭,就连匪徒都像是不要命一般,冒着利箭上前纠缠。
如此大手笔当然是有用的,从最外围的神机营士兵到内部的暗卫都有受伤者。
里面的箭羽也是越发密集。
援兵久久不至,俨然是出了问题。
叶敛气质冷肃,拔出腰间匕首。
“陛下,您带着皇后娘娘先走。”暗卫挥舞着手中佩剑说道,“卑职护送您离开。”
“朕真是小看了高门的人脉。”叶敛玩味叹道。
宗室、高门和异族人都站到了一起,叶敛觉得自己该觉得荣幸。
竟招了如此多人的眼。
连他安排好的援兵都无影无踪。
子夜瑟瑟发抖,“宿主要发威了。”
钟离熙第一次直面腥风血雨就是如此大场面,脸上苍白。
她深知自己是拖后腿的的存在,颤抖着声音坚定道,“不用管我,陛下先走。”
叶敛将钟离熙带到马车侧边,遮挡住一方的箭羽。
“你安心等着,害怕就闭上眼睛。”叶敛不急不缓道,“一会就结束了。”
说罢,转身离开。
对方将所有情况都考虑到,唯独不知道一点。
叶敛手起刀落收割掉一人的性命。
他的武力值。
短短几个呼吸间,脚下已经躺了数十个人。
亡命之徒对危险的感知力格外高,偷偷咽了口唾沫,向后退了一步。
叶敛从空中捞过一支箭羽向远处一射。
又是一人应声而倒。
有了叶敛的加入,场上局面再次发生逆转。
神机营和暗卫士气高涨,不知疲倦地挥舞着手中武器。
箭雨停歇,压力大减。
士气更振,对方显然是强弩之末。
众人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突然利箭破空之声而来,正中叶敛的方向。
而叶敛已经被三人围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