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中神秘的白羽,被快马加鞭好端端的送到了汴梁。
送来当天,阳光灿烂,汴梁的百姓再次发挥了爱凑热闹的本性,将街道堵的严严实实。
绞丝雕花的笼中,一只雪白的鸟儿好奇地跳着,一点都不怕人,歪头向外打量着,惊起一片喧嚣。
“这就是神鸟白羽,果真是通体雪白。”
“这不是野鸽子,就是颜色不一样。”
“废话,神鸟能一样,你见过这颜色的野鸽子。”
“别瞎说话,上天怪罪。”
白羽光明正大得从汴梁城中转了一圈,送进了宫中。
眼见为实,圣上天命所归实锤了。
在古代社会,皇帝对百姓看似远在天边,实则息息相关。
碰上英明的君主,轻徭薄赋,日子就好过。
要是平庸点的守成之君,安分守己勒紧裤腰带也能过下去。
最惨的就是遇到昏庸无道的暴君,横征暴敛,再碰上荒年,简直是灭顶之灾。
当百姓咬牙都活不下去,走投无路之际,王朝便是气数将尽。
不要真的把百姓当愚民,大多数时候民心所向是最能体现上位者的能力。
百姓能从小家的生活中明显察觉出朝廷的得失。
当今圣上继位不过两年,对内对外,无可挑剔。
对内蠲免赋税,赈抚灾民。
对外收复幽州,洗去岁币的耻辱。
于汴梁百姓而言,最近在眼前的功绩嗨还有平抑粮价。
百姓的愿望最简单,安居乐业。
甚至只要不饿死,百姓都会默默忍受。
前者如当今圣上给百姓的期盼,后者如对先帝的忍耐。
白羽的出现恰逢其时。
否则真如原世界的脉络发展,这白羽就不是天命在周了。
指不定就是亡国之像。
叶敛拿着糕点喂这只神鸟。
神鸟大概没尝过,小心翼翼地捯了一小口,而后欢快地吃起来。
不出叶敛所料,这就是只患了白化病的珠颈斑鸠。
万分之一的概率,确实是挺少见的。
但刻意搜寻,也能找到几只。
能如此短的时间,干脆利落地编出如此“完美”的故事,“神鸟”为证,确实很优秀。
要知道济宁府和汴梁相距虽不算太远,但快马加鞭也要一日有余。
钟离熙要么是早有准备,要么是消息灵通。
无论是哪个,这场舆论反击战都打得很漂亮。
叶敛将手中的绿豆糕喂完,扭头就看到踌躇不敢言的成德。
见圣上终于不给白羽喂食后,成德松了口气。
众所周知,白羽是上天“恩赐”。
济宁府送来的时候,可没让喂绿豆糕。
万一白羽脾胃虚弱,被圣上给喂死了……
那绝对是一场腥风血雨。
成德上前给圣上递上帕子净手。
成德:您还是歇着吧。
“奴婢将白羽送到御兽坊。”成德给小太监使了眼色,将神鸟拿下去。
叶敛:“……不用,就养在偏殿吧。”
一只鸟而已,这么防他。
成德不由得提醒,“子夜常在太清殿。”
猫和鸟一起养?
叶敛很淡定,子夜芯子里又不是猫。
“朕相信它们能好好相处。”叶敛笑道。
御花园追蝴蝶的子夜:突然想打喷嚏。
“还是线团好玩。”子夜伸了个懒腰,施施然想到。
成德将鸟笼挂在偏殿廊下,额外调来两个宫女。
“记住,寸步不离笼子。”成德肃着脸叮嘱道。
宫女脆生生应下。
成德还是不放心,又去叮嘱了负责子夜的宫女。
千万不能让子夜靠近白羽!
圣上不知哪里来的自信,相信猫能和鸟一起养。
糟糕程度也就比让猫鼠一起玩差一点。
要是叶敛知道成德的忧伤,估计会一本正经的反驳:
得了白化病的老鼠和小白鼠差不多,不稀奇,不会成为神物。
眼看汴梁的风向陡然间天翻地覆,暗中使手段的高门气的吐血。
明明占有先机,偏偏他们手段不如人。
圣上都成天命所归了,钟相怎么功高震主?
神仙下凡不成。
这也太假了!!
虽然钟离微功高震主同样有挑拨离间的疑点,可皇帝多疑,使得好了依旧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俗称:遮羞布。
高门还是要脸面的,关键圣上只要不傻,都不会相信。
别再把自己搭进去。
可要让他们收手,却也是不可能。
既然圣上这边不能下手,那就从钟离微自己的软肋出发。
钟离微的软肋,还真不多。
不好美色,原配去世多年,身边一个红颜知己都没有。
美人计,pass!
喜好文雅,最大的爱好是收藏书画,但不强求,两袖清风。
贿赂,pass!
孑然一身,和宗族关系微妙,没扶持过族中子弟,唯一的弟子还落榜了。
结党营私,pass!
……
为高门出谋划策的幕僚:感觉不太对啊。
越讨论越觉得钟相是个好官怎么办。
放到话本中,他们这妥妥的反派角色。
终于费劲千辛万苦,勉强找到了一个软肋。
钟相千金——钟离熙。
“女子相夫教子,抛头露面,和钟离微一样不是个安分的。”
幕僚听到这话,摸了摸胡子。
他这个主子貌似不太聪明的样子。
无人关注的时候,京城苏家的一位幕僚因家中老母有疾,无奈请辞。
苏家是出名的豪富之家。
汴梁苏家是主脉,入朝为官,江南西路的苏家是支脉,经营商业。
主脉支脉相辅相成。
大周实行盐铁酒专卖,得益于朝廷人脉,苏家掌握大周半数以上的酒庄。
酿酒需要粮食,收购当然比不过自己种划算。
尤其苏家朝中有人,绝大部分良田赋税都能“躲”。
正因如此,苏家的田地不计其数。
甚至在老巢江南西路,有“十分土地,九分入苏家”之称。
这样一个家族,在富庶的黄河诸路又岂能没有土地。
纵然比不得江南,也是阡陌纵横。
改革土地制度,摊丁入亩,就是权宜之计,他们都不愿意。
以苏家为首的高门私下动作频频。
这不仅仅是土地的问题,更是高门和圣上的博弈。
江南西路,邵阳府,知行书院。
书童不急不缓地穿过择星湖的廊桥,前方湖光山色之间,一个飞檐翘角的亭子赫然屹立湖中。
亭中,一位身着青色儒生长袍的中年男人正独自对弈。
“先生,苏家族长求见。”书童躬身道。
男子貌不惊人,但自有一股文雅之气。
崔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豪富的苏家求见……
“贵客来访,本不可推辞。”崔翰顿了顿,“但今日不凑巧,拒了吧。”
说着,崔翰将黑子落在棋盘上,露出微笑。
苏家既是求见,却连提前告知,发个帖子都不会,这是在侮辱谁。
崔翰摩挲着微凉的棋子,苏家这是在邵阳府横行霸道习惯了,连规矩都不懂。
书童对自家先生拒绝苏家族长也不惊讶,安静地退下。
先生不慕名利,冰清玉洁,苏家炙手可热又如何。
今日先生精心棋道,就是知府大人来都不一定见。
然而书童备受推崇的崔翰,心中却没有面上一般平静。
崔翰将棋子扔进棋篓,眼神一暗。
苏家是吗……
江南文风鼎盛,邵阳府更是其中翘楚。
大周四大书院之首的知行书院就坐落于邵阳府。
知行书院被称为“小国子监”,江南大半举子出身知行书院,从书院中更是走出过无数进士高官。
堪称江南学子的圣地。
知行书院有如此成绩,自是少不了大儒学者。
崔翰就是其中翘楚。
少年成名,五岁读经,十九岁中进士。
可以说,要是没有钟离微珠玉在前,崔翰便是当今的第一君子。
然而既生瑜,何生亮。
钟离微的光彩如皓月当空,众星闪烁如何能敌。
饶是崔翰也不例外。
钟离微一路从翰林院、外放为官、选调入汴梁、入宰相府,成了如今的钟相。
崔翰却是走了另一条路。
初为同安县县令,而后拜师大儒卫翁,辞职讲学,教育育人。
此后不求仕进,振兴知行书院,著书立说,成为一方大儒,才名远扬。
虽比不得钟离微,但在江南也是鼎鼎有名。
叶敛早就使暗卫查清暗中使手脚之人。
苏家为首的高门就这样浮出水面。
自此,暗卫就一直盯着高门,尤其是苏家。
江南的苏家族长无缘无故拜见知行书院的大儒,必有所图。
暗卫贴心地将崔翰的事情一并调查,密折中就包括崔翰的行踪。
以及崔翰近些年呕心沥血的著作《四书集注》等。
叶敛翻阅书籍,若有所思。
崔翰之名确实名不虚传。
崔翰师承卫翁,总结前朝儒学思想,以研究儒家经典义理为宗旨,形成了庞大的义理之学。
简称理学。
气理论、动静论、格物致知论,以及最重要的人性二元论。
叶敛将崔翰的《四书集注》等书从头到尾看了个遍。
大概能明白了苏家的意思。
“原世界的脉络原来这么早就有预示了吗?”叶敛心中感叹。
原来的世界,崔翰的出场要更靠后。
难怪原身这个短命皇帝没有印象。
戎狄肆虐,原身心竭而亡,无子。
趁此大乱,北燕长驱直下,占据半壁江山。
宗室在南方拥立真宗敬王孙继承皇位,苟延残喘。
在此时,理学开始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