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即便有钱,也选择结伴而行,不肯轻易包船。
这次的客人不一般,卫凛眉峰横拧,眼如寒鹰,黑塔般的身材往那一伫立,活脱脱太岁神,谁敢在他头上动土那真是活腻歪了。那位蓝袍小书生瞧着秀气,竟雇得起这样剽悍的护卫。
船老大若知道这男子实则是月黑杀人、风高放火的锦衣卫,恐怕得活活吓死。
河面上,凉月好似霜,雾气轻漾。
弦姒辗转无眠,想起卫凛和她说,顺风的话,天一亮就能见到函公子,她满心充溢无尽的迫切和紧张,神志愈加清明。
睽别月余,再见,竟好像无法面对。
天与地默默无语,河心涛声阵阵。
弦姒几近破晓时分才阖上眼睛。
“小郎君,小郎君?”
迷迷瞪瞪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弦姒听得有人在叫她,是船上的女佣人。
为防意外,她昨夜是枕着包袱睡的,一袭网巾襕衫的书生装未曾脱下。
“天亮了,船停了,大人让小的叫您起来。”
天亮了。弦姒几乎一顷刻就恢复了意识,起得太猛,头重脚轻眼前发黑。
“小郎君莫匆忙!”
河面下起绵绵如春蚕嚼叶的雨,雾气一片青绿。天空铅云密布,群鸥来去,白帆点点,远处奇峰苍翠,绿波荡漾,东南之水尽归于此。
此等壮丽浩博之景,充沛河水汹汹冲刷着胸襟,是窝在皇宫一辈子见不到的。
弦姒问:“这是哪里?”
“到咱淮渚啦。”女佣人吴侬软语。
弦姒快速顺着木阶下了二层船舱,墨发沾了雨雾,连伞都没顾及打。
卫凛正在甲板上,快步送上一把伞,弦姒顾不得雨湿,急声问:“他呢,在哪里。”
“已至。”卫凛缓缓点头,压低嗓音,“您请下船,到码头。”
须臾间,弦姒的心跳直接停止了。
“他有一个要求,请您听从,才能见面。”
弦姒疑色:“什么。”
“不许哭。”卫凛转达。
弦姒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靠岸的是一片极其清净的码头,静辟少人。那人身份特殊,不宜抛头露面。
弦姒心乱如麻,未曾撑伞,就跑下了客船,险些跌了一只鞋子。
青郁郁的薄雾中,岸边一带寒鸭戏水。
去岁的枯寂芦苇浸在水滨,濛濛细雨下得更繁密了,乌鸦呱呱,黑色的羽毛浸濡在淅沥中。
她左右逡巡了半天,也没找到要找的人,一颗滚烫的心被雨水浇凉。
正当此时,身后一阵缓而有序的脚步。
弦姒倏然回头,见年轻的帝王正举着伞,伫立于雨中天空的淡淡虾青中。
他褪了威严的龙袍,只一身私访常服的打扮,高峻俊括,灵动飘逸,深邃如渊,在晚冬与早春之际的拂晓微明中,透透的冷,唤道:
“弦姒。”
弦姒一片空白,飞奔过去投入他怀抱。
伞扔了,函徵抱着她腾空转了数圈,长笑荡漾在冷雨中,谁还管衣裳湿不湿。
直他们都筋疲力尽,才停下来。他将她揉碎在怀里,如释重负地幸福地叹息,捧起她的脸便狠狠吻下去,比往昔最强的暴风雨还烈。
弦姒踮起脚尖,抱住他的脖颈迎和着,是放憋闷了太久的压力,亦在渴望着他。
“呜……”她泪失了禁,汩汩往外冒。
“你没死,你果然没死。非但没死,你还把那些事摆平了是吗?”
函徵将那些泪痕吻净,明知她的芳心是在他寸量铢称中用心计骗到的,还是忍不住动容,颤巍巍地揽着她,像揽着一颗易碎的珍宝。
“是的,我没死。”
她对他有感情的吧,一定有,否则她不会回来,一定不会关心他的安危。
“你真傻。”他擦拭着她脸上蜿蜒的冷雨,反复不止地喟叹,“……傻死了。”
明明已经将自由给她了。
她还敢回来,指望他第二次放她走吗?
弦姒埋在他宽阔如山的胸膛,感受到久违的温暖,那沉甸甸的可靠安全感,内心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