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1 / 1)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们能做的唯有接受。

刘伦和弦姒很快分开,回到各自原本的活儿上,罚俸的事只能自认倒霉。

弦姒进入内殿,被熟悉至极的景象环绕,一阵阵恍惚发蒙。

她没想到自己这个大宫女还能做下去,又穿着高级宫女裳,萦绕清新的皂角香,站在高处,指挥命令小宫女做事了。

往昔种种,幻若一梦。

彼时她怀着无限冲劲儿,拼命往上爬,做这差事跟捡到宝似的。爬到最巅峰处,摔个遍体鳞伤。如今养好了伤,却又重回巅峰,兜兜转转。

巅峰还是原来的巅峰,滋味再不复当时的滋味。

日子忙碌起来,天不亮就起来,深夜里才睡,弄火添煤,沏茶备膳,做不完的绣活儿,地板擦得镜面一样水亮。

弦姒重新叠上了他的衣裳,一袖一裳带有别样的意味,宛若时间倒流,回到了她第一次被准许入内殿,给他叠衣裳的时候。

历历在目,犹如昨天。

彼时她还带着或悲或喜或紧张的情绪,患得患失,现在只有空洞,从里到外彻彻底底的空洞,行尸走柔按部就班地做事。

想来,君上的胸襟当真宽广似海,经历了那件事后,居然还愿意留下她。

他的心也当真浮沉难捉,深浅难辨,从无定式,诡谲无人能揣度半分。

他是一个谜。

他究竟怎么想的?

光景复旧,晨昏循常。

奴才终日埋着头,过往的那些波澜掩埋在水面以下,尘埃落定。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但弦姒清楚,一切还是变了的,从蛛丝马迹中可以看出。

她虽然依旧是大宫女,无形中被褫夺了一些权利,无法再入书房伺候,无法值夜,无法再伺候主子更衣,无法近主子的身。

圣上对她那种隐藏在深处的态度,虽不是拒绝,带着某种与拒绝类似的东西,骨子里的提防戒备从未变过。

弦姒心愿早了,看破释然。

如今能不能侍奉在圣上身畔,都无所谓。

午后闲暇时,小春儿从袖中神神秘秘掏初一油布包,快速塞给弦姒,摸着暖融融的。

“刘总管让我带给姑姑您的,您一定要吃。”

弦姒打开瞥了眼,赫然是红薯,金黄褐的色泽,冒着香甜气息,瞧着极有食欲。她无奈笑了下,近几日刘伦烤些体己吃的时尽想着她,从早到晚的投喂,倒快把她养肥了。

“帮我带个话,多谢他。”

“遵命。”春儿矮身去了,脸上带着春风,挤眉弄眼的,宛若了然她和刘伦之间的“恩爱”。

以往,刘伦对弦姒的关怀还藏在暗地里,而今与她做了对食,关怀与照拂都放在明面上,甜蜜的气息缭绕在庄严肃穆的乾清宫,多了几分人情味。深宫饭冷人薄,有刘伦当柴火燃烧取暖,弦姒不会再感到寒冷了。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有来有往方能长久,对于刘伦的馈赠,弦姒也悉数报答了回去。

刘伦腿脚不好,许多需要跑腿又重要的活儿,弦姒便替刘伦代劳。她性子沉稳,虽是跑陌生的差事,总能办得尽善尽美,使人放心。

刘伦的衣裳常常丢给弦姒缝补。

宫里也有其他结了对食的宫女,弦姒便拿针线和她们并排坐在一起,边说话边给自家太监丈夫缝补衣裳,恰如民间的捣衣妇。

另外,弦姒多备了些针线,准备每晚睡前做半个时辰针线,做刘伦越冬的衣物。

倒不是说刘伦这首席大太监缺这一件棉衣,主要是她亲手做的,一针一线缝总比别的棉衣更暖和人心,代表着特殊的情义。

所谓对食,做不成真正的夫妻,只能从细枝末节下功夫,相互扶持,渐渐养出亲情味来。

平淡苦涩的生活,咀嚼久了,舌尖也能回上一缕甘甜。

函徵迈出大殿时,正撞见远处斗拱鎏金点翠的神仙彩画下,弦姒伸手为刘伦捋顺肩头的褶皱,举止亲切自然,含笑盈盈。

刘伦亦感激回望着她,向她道谢。

函徵眸底猝然升起一道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