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一起身时明兮还在睡梦中,为了不惊醒他,依旧是轻手轻脚地离开床铺。推开房门出去,吓得她差点叫出来,一个黑衣人倒在门口,看身形像个男人。
蒋一眼皮一跳,不会吧,不会又是那个倒霉孩子吧,探头看过去,黑布遮面,紧闭双眼,看不见一点相貌特征,但浑身散发出来的生人勿近和疏离感,让蒋一确定这就是前几日出现在巷子口的男人,怎么今日又出现在了自己的屋门口。
大门落的锁依旧是昨天的样子没变,看来他是跳墙进来的。
伸手推了推没有醒来迹象的男人,“喂,公子,醒醒,醒醒,这天寒地冻的,你也睡得着。”
无动于衷说的就是面前的人,不声不响说的就是沉默不应答的他,“不会吧,不会是晕过去了吧。”
好的不灵,坏的灵。伸手摸了摸男子全身上下唯一裸露在外的额头,“好烫,不会是又受伤了吧。”
无暇顾及男女有别,胡乱摸着,确定男子身上是否有伤,好家伙怪不得昏了过去,之前肩膀的伤撕裂了,腹部又添了新伤,不昏过去才怪呢。
好在男人不胖,蒋一使劲扶起没有知觉的男子进了之前自己住的房间。顾不上做早饭,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这个昏过去的男人别死在家里,否则就是自己有八张嘴也说不清。
翻箱倒柜找出能用的上的药,虽然蒋一是个大夫,但她并不卖药,这些药材还是蒋一备着以防不时之需的,上一次就用在了这个陌生的男人身上,这一次又得给他用了,好家伙,合着是给他备的药啊。
剪开上身的衣服,露出身上的伤,腹部的伤并不深,应该是剑伤,但刺伤他的人并没有使多大力气,只割开了皮肉,没有伤到器官,自己给的药他也用了,好歹是止住了血,要不然就是流血也能死人。肩膀上的伤倒是折腾的发炎了,发烧应该是因为伤口发炎,又在门外躺了不知道多久。
真是个傻的,既然都闯进院子了,怎么就不知道敲门呢,难道只剩下力气爬到门口,却没有力气敲门,难以理解。
虽然昏迷着,但不影响他感知疼痛,整个包扎的过程中也是冒出不少冷汗,蒋一拿出温热的帕子为他擦拭身子,刚刚烧起的炭火也在散发着温暖,刚才还在打哆嗦的人渐渐平静下来。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蒋一哀怨地看了一眼昏睡不醒的男人,“我真是欠你的。”伸手摘掉遮面的黑布,不由愣住,竟然是个绝色美男!坚毅的外表,冷漠的表情,有棱有角的线条,完全是蒋一的审美啊,这这这,怎么自己又能碰上个帅哥,实在是太幸福了吧。
男人好看的眉毛皱紧,一副很不舒服的样子,能舒服吗,身上两处伤,还被女人看了个光光,想到自己刚才看了美男的身体,原本有些不满的心思早就一干二净。快乐地哼着小调为他擦脸,“好了,漂亮男人,睡吧,现在你是死不了了,遇上我这个好人,算你命大。”
收拾好东西起身出门,刚进厨房就看到明兮正在做早饭,“怎么起来了,你去歇着,我来弄。”
明兮低头忙着手里的活没停,“我来弄吧,本来这些活也该男人来做的,我刚才听着你之前的房间有声音,在忙什么?”
想到自己随便就让陌生男人进自己的屋子,躺在自己的床上,虽然自己现在和明兮住在一块,不出意外不会再会那个屋子住了,但突然被自己的男人质问,蒋一内心很忐忑,“早上起来的时候,门口躺着个人,我看他受了伤,又昏迷着,就直接把人带到屋子里救治了。天寒地冻的,不能让人死在咱们家里,你说是不是?嘿嘿。”讨好一笑,努力让自己的解释听起来舒服些。
“男的女的?”来了来了,千古难题,身边每出现一个人都会被另一半询问性别。
“男的,”明兮面色一滞,“就是前几日的那位公子,他旧伤复发,又添了新伤,想来是无处可去,就又来了。”硬着头皮说出来,死就死吧,一次利索。
长长的睫毛遮挡住眼里的情绪,声音毫无波澜,“哦,是他啊,许是有什么难处吧,上一次给的银子不是挺多的,也足够再给他治伤得了。收了人家的钱,替人家治伤,身为一个大夫,是你的职责。”
竟然没生气,还以为明兮会觉得自己多管闲事呢,莫名其妙地将三番两次深受重伤的男人安置到家里,埋下麻烦的隐患,换谁都会觉得不应该,但蒋一架不住自己强大的同情心。现在又发现对方是个帅哥,更觉得自己想要帮他,原本做好了准备要被明兮责骂,没想到温柔贴心的明兮完全能理解自己,不愧是她的贴心宝贝。
“怎么?你以为我会生气?一个男人三番两次受伤,换谁都会觉得他可怜,不知道是不是谁家逃出来的夫郎,怎么就这么可怜呢,碰上个不好的妻主,是男人的不幸。”停顿一下,“不过也不一定,上次见他受的伤不一般,又穿着一身黑衣,八成是什么刺客也说不定。罢了,就先让他在咱们家养着,医者仁心,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个男人带伤出去,天寒地冻的,又快过年了,他又能去哪儿呢。”自言自语,完全不需要蒋一接话。
“吃饭吧,等吃完饭,我再给他做点粥,受了伤的人得吃点清淡的。”
闻言,蒋一麻溜拿碗端菜,清粥小菜是每日的晚饭标配,但今天蒋一有些羞愧,昨夜明明说好了要给明兮做药膳补身体的,可从起来到现在自己一直都在忙着给黑衣男子治伤,根本无暇顾及早饭,“明兮,等吃完了饭,你回屋休息,我去给你做药膳粥,顺便把他的那份做出来,不用你动手,你歇着就好。”
明兮挑挑眉,没有多言,蒋一的语气温和,但态度明显是不容拒绝,自己也不是非要争着抢着干活,索性就放手让蒋一去做,也能满足她想要照顾自己的心思。
“人醒了,你过去看看吧。”吃过饭明兮没有回房,而是进了黑衣男所在的房间守着,他一醒,立马出去叫蒋一进来诊治。
“嗯,醒了就没事了,你这人真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哪有受了伤又去惹事的,腹部的伤口还好不深,再深一点,伤到器官,你都不一定能活下来。”作为大夫,蒋一又不免唠叨了几句。
黑衣男保持缄默,抬眸看了一眼蒋一,又看一眼蒋一身后站着的明兮,没有开口说什么。
“我去厨房把粥热一热端过来,你再仔细检查一下,公子是个男子,尽量不要让他落下什么病根。”明兮体贴地将空间留给两人,看男人的样子,应该是对自己有几分顾及,毕竟大家都是男人,他应该不想在自己面前展现脆弱的一面。
蒋一不想让明兮操劳,但无奈确实想要为黑衣男仔细检查一下,那就必须掀开被子,明兮出去避一避也好。
明兮关上门的同时,男子开口说话,“多谢娘子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蒋一摆手叹气,“倒不需要你记得我的恩情,只要你能别再受伤,也就算我没白救你一场。”要是再有一次,蒋一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救活他。
“若是下一次我能有命活着出来,一定会来报答娘子救命之恩。若是没命活下来,下辈子也定要当牛做马报答。”
蒋一头上飘过黑线,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想要当牛做马报答恩情,自己哪里需要他们当牛做马,再说这么漂亮的男人,谁能舍得让他当牛做马啊。
“公子,虽然不知道你到底为何会三番两次地受伤,但作为大夫我必须劝你一句,你现在的身体经不住再受伤了,得好生养着才行,尤其是腹部的伤口,要是长不好,日后每逢阴天下雨都会感觉痒。但只要你好好休息,养好伤口,就能避免,何必要再次伤害自己呢。”
男子低着头,沉默许久,“我需要报仇,只能……”
蒋一语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自己有,明兮有,面前的男人也有,不过看来他的无奈要比自己和明兮麻烦许多,提到报仇这个字眼,事情看起来不会轻松。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报仇,但还是得留着命才能报仇雪恨不是?若是因为报仇就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同归于尽倒还好,但若是还没能手刃仇人就白白搭上性命,那该多得不偿失。”苦口婆心地劝慰,身体里说教的因子在乱窜。
“就是舍弃掉我这条命又能如何,可惜我只会些拳脚功夫,寡不敌众,无法接近仇人,两次交手都没能伤她半分。”
难以言喻的自责涌上心头,苦涩又无助的表情刺痛蒋一的眼睛,“不知你的仇人是?”
嘴角扯出无奈的弧度,“告诉你也无妨,或许有一个人能让我说出来这些日子的坚持,反倒能轻松些。”
蒋一坐直身体,准备好了一个听众该有的姿态。
“我家本是附近村庄的,前些日子我和爹娘一同来镇上,谁承想遇到了山匪,那匪头见我有几分姿色,便要强行占有。爹娘不从,誓死护着我逃离,可他们……却死在了山匪刀下,可怜我跟着母亲学了些拳脚功夫,却不能为爹娘报仇,实在是枉为人子。”
蒋一没想到他的故事竟然如此悲伤,让人气愤不已,“那山匪竟然如此无法无天,你没去报官吗?镇上的官府应该为民做主,去捉拿山匪才是啊。”
男子嘴边的苦涩更深一份,颇有无能为力的感觉,“官府苦恼山匪久矣,也曾派兵剿匪,但无奈山中形式不清,山匪占据高低,易守难攻,几次三番都没有个结果。平常山匪也就是打家劫舍,没有伤人性命,所以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我命不好吧,长了张这样的脸,害了爹娘惨死,有朝一日手刃仇人,我一定以死谢罪,下辈子决不想要这样的容貌了,只会害人不浅。”
美人垂眸,满眼忧愁,惹得蒋一心疼,“公子何出此言,容貌是爹娘给的,能有此等绝色的容颜是公子的福分,不该唉声叹气。出了这等事,是山匪的错,山匪贪图美色,强迫良家男子,残害无辜百姓,实在可恶至极。公子不要自怨自艾,你父母以性命护你,便是希望你能平安快乐,不会愿意看到你深陷悲伤,无法自拔。”心中好一番天人交战,最终做出决定,“公子若是相信我,我可以为你制作一件武器,远距离便能取仇人性命,不需要接近敌人。这武器比弓箭方便,出手迅速,可以连发,射中之后,对方绝没有活命机会。”
蒋一不喜欢杀戮,但她更不喜欢被人欺负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更何况是父母之仇,这样大的仇恨,在这个世界若是自己不能杀了仇人,最终就只能无疾而终。蒋一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所以她想制作一个简易的火铳,火药不受限制,她可以随意买到,就是这火铳的模型制作起来会有些棘手,但用最简易的形式,总还是可以的。火铳杀伤力强,又方便携带,应该能帮上他的忙。
两次接触下来,蒋一发现男子身上只带了一个匕首,证明他不太方便用显眼的武器,毕竟要是想混进匪窝,也只能带方便藏起来的武器。
“蒋大夫当真可以帮我?”男子眼中燃气一丝希望,更加让蒋一坚定了想要帮他的心,“嗯,理论上是没问题的,你且养着,我明日就着手准备制作武器。你也不必太着急,报仇的事不就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武器制作起来也需要时日,年后我一定给你个交代,尽可能帮你报仇雪恨。”
“若是蒋大夫真能帮我报仇雪恨,那我这条命便是您的。”看向蒋一的目光充满希望,“对了,还未告知蒋大夫我的名字,我叫韩森。”
“韩森,嗯,记住了。”
门口传来声响,明兮推门而入,“粥热好了,公子吃着吧,多吃些东西,有利于伤势的恢复。”
蒋一起身将位置让给明兮坐下,韩森伤到了手臂,是需要人喂的,这活蒋一不好动手,只能让明兮来。
“多谢公子,受之有愧。”韩森低头喝粥。
明兮温暖一笑,“公子不必客气,都是小事,公子快些养好身体才最重要。”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说的便是明兮这样温柔如玉的男子了吧,生在沼泽,长在尘埃,却坚韧不拔,温和乖顺,这样的人实在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