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3章 妥帖(1 / 1)

床头柜上立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亚麻布,旁边墙面上新装了一个黄铜灯座的壁灯,开关键就在床头,伸手就能碰到。

床头柜的抽屉拉开了半寸小缝,江昭阳眼角瞥见里面露出来一截白色的充电线,正好是他用的苹果手机接口,又是一个用心的小细节。

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号的玻璃花瓶,瓶里插着一枝新鲜的绿萝,叶子油亮亮的,深绿浅绿层次分明,细白的根须泡在清亮的水里,舒舒展展的,一看就是刚从大盆里分出来的,特意放进来吸味道,想得真周到。

另一间是书房,江昭阳推开门,眼睛一下子就热了。

一张旧实木书桌靠着窗放着,配着一把人造革的椅子。

椅面换了新的,不硌背,桌面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整套线装本的《春奉县志》。

旁边堆着近十年的全县统计年鉴、各乡镇基本情况汇编。

甚至还有近年所有信访积案的整理卷宗,都是崭新打印出来的,装订得整整齐齐。

桌角放着一盏护眼的LED台灯,桌面擦得一尘不染,靠窗的旧铁皮书架擦得干干净净。

上面摆着几套常用的工具书,还有几排线装的二十四史。

他出来后,在客厅站了好一会儿。

目光慢慢地、细细地扫过每一件东西:沙发扶手上软乎乎的针织毯,茶几上干干净净的白瓷烟灰缸,餐桌上蓬蓬松松的满天星,厨房灶台上的蓝格子防尘罩,冰箱门上那枚喜庆的红福字,卧室窗台上油亮的绿萝,书房里整整齐齐的县志……

都是些不起眼的零碎小事,可每一件都透着精心打点过的妥帖,把他没说出口的需求都一一想到了,没有一点敷衍。

每一件都透着一种精心经营过后的妥帖。

江昭阳走到阳台边,推开那扇铝合金推拉门,风灌进来,带着初夏微凉的水汽。

他把手搭在栏杆上。

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汽车喇叭声,很快就消失了,四周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楼下槐树枝叶在风里轻摇的沙沙声。

他回了屋,轻轻带上了阳台门。

客厅里的灯光暖融融地落下来,把这间不大不小的屋子照得柔和而安静。

他弯腰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挪到一边,把纸巾盒摆正,然后直起身,看着那个插着满天星的玻璃瓶出了一会儿神。

他住过大学的集体宿舍,也住过宾馆酒店的豪华套房,可从来没有一个地方,像这间小小的招待所屋子一样,让他刚进门就安了心。

这个地方,真不错。

什么都准备好了,他只需要拎包入住,就够了。

江昭阳冲了一把冷水脸,搪瓷洗脸池擦得发亮,池边整整齐齐摆着未拆封的软毛牙刷、柠檬香型牙膏。

还有一条簇新的米白毛巾,摸上去绒乎乎的——白薇带人收拾屋子,连他用惯了软毛牙刷这点小事,都记得。

他擦干净脸,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拉过薄被斜躺下去。

本来定好了两点半的闹钟,想着养足精神,应付下午到任后的第一次常委会。

可眼皮沾了枕头,脑子反倒一下子清醒过来,半分困意都捞不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又转过来仰面躺着。

可是哪里睡得着?

江昭阳翻来覆去折腾了快四十分钟,床单都揉出了褶皱,假寐也静不下心,干脆掀开被子坐起来,套上衬衫,拿了办公包和钥匙,轻手轻脚带上门出来。

下楼时招待所静悄悄的,整个院子都陷在午休的安寂里,只有后院大槐树上的蝉鸣,一声声扯着长调,风一吹,槐花瓣打着旋落在路上。

他穿过院子出了大门,马路对面就是县委机关大院。

正午路上没什么车,只有卖冰棒的小贩推着三轮车在树荫下打盹,江昭阳过了斑马线,门卫室的保安,看见他过来连忙站起来敬了个礼,笑着喊“江书记”,看着他往办公楼走。

江昭阳来到了办公室,掏出钥匙转开锁,一股淡淡的消毒液味混着绿植的清香味飘出来。

他放下包走到办公桌子后面椅子坐下,按下了电脑主机的开关,主机嗡嗡响了两声很快进了系统。

江昭阳点开浏览器,直接登录进春奉县人民政府官方网。

他先点开政务公开栏,又找到信访公示。

他又退出来点开本地民生论坛。

他一边看一边记,不知不觉就过了半个多小时,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蝉鸣和电脑主机轻微的嗡嗡声,空调开了二十六度,不冷不热,正好。

时针稳稳走到两点五十分,门口传来轻轻的三下敲门声,不紧不慢,礼数周到,紧接着就是白薇清脆透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清晰得很:“江书记,快要开常委会了。”

江昭阳抬眼从电脑上移开目光,合上本子应道:“进来吧。”

白薇推开门,怀里抱着一叠装订得整整齐齐的常委会材料,身上穿熨得笔挺的浅蓝衬衫、黑西裤,头发整整齐齐挽在脑后,整个人干净利落。

她把材料放在办公桌子台角,又递出一个素纸包装的方纸盒,语气带着浅淡笑意:“办公室刚从本县西山茶厂拿的明前碧螺春新茶,您爱喝绿茶,带一盒过来,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素纸盒还带着一点外头日光的温度,包装朴素干净,没有花里胡哨的过度装饰,看得出来是茶厂刚出的头茬新货。

江昭阳刚关掉政府网的信访页面,闻言抬眼,伸手接了过来,嘴角浮起真诚的暖意,点头笑道:“谢谢你,有心了。”

白薇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应该的江书记,常委会小会议室,各位常委都到齐了,就等您了。”

江昭阳拿起那叠整理好的材料,站起身伸手理了理衬衫领口,又扯平袖口的褶皱。

他看向门口等他的白薇,语气沉稳有力:“知道了,我马上来,走吧。”

白薇应声转过身,先出去给他带了门,走廊里的风顺着门缝吹进来,带着梧桐的清香气。

江昭阳抬步走出了办公室。

偏西的日头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脚下的水磨石地面上,亮堂堂的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