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金边瑞香的淡甜，和远处香樟树的清味，整个办公室安安静静。

属于江昭阳的春奉县委副书记生涯，就从这间敞亮的、紧挨着县委书记的新办公室，正式拉开了序幕。

江昭阳看了一下手表，到了吃中饭的时间。

他向食堂走去。

一路上来来往往都是赶去食堂吃饭的干部职工，不管认识不认识，见了他都主动停下脚步，腰杆微微一弯，笑着打招呼：“江书记好。”

江昭阳也笑着点头一一回应，心里却悄悄叹了口气。

这任命书刚下来一天，称呼就变了，连走路都原本跟他并肩的老熟人，特意悄悄落后了半步，那一步不远，却硬生生隔出了清清楚楚的层级。

他也理解，体制内就是这样，位置变了，规矩就得跟着变，大家都是顺着规矩来，谈不上对错，只是那点原本热乎的距离，一下子就拉开了。

没走两步就到了食堂门口，玻璃门推开一股混着米饭香、炖肉香的热气扑面而来，不锈钢窗口排着不长的队，空调吹着刚好的凉风，比外面晒着太阳舒服多了。

江昭阳跟在队伍后面，没两分钟就到了窗口，打饭的周师傅是食堂干了快二十年的老人，江昭阳当常委这半年多，有时到县委开会，到食堂吃过几次饭。

周师傅次次都给他留着热汤，还总偷偷多舀一勺红烧肉，熟得不能再熟。

可今天周师傅抬眼看见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手里握着长柄打菜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顿了半天又咽了回去，只是攥着勺柄的手都绷紧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江昭阳没反应过来，往前凑了凑笑着说：“周师傅，打呀，老规矩，两块红烧肉，一勺腌笃鲜，二两米饭。”

周师傅这才“哎”了一声，手有点哆嗦着给他舀菜，原本稳当的勺晃了晃，一块红烧肉掉回了菜盆里，他赶紧又补了一块，连饭都比往常多压了小半勺，打好了递出来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发紧：“江…江书记，您拿好。”

江昭阳接过托盘，扫了一眼码得整整齐齐的饭菜，没说破他的拘谨，掏出手机扫了窗口的付款码，叮的一声付了钱，笑着说了声谢谢，端着托盘往靠窗那桌走。

那个位置，光线好，吃饭舒服。

今天那桌已经坐了三个年轻人，县政府办的小李，发改委的小吴，还有档案局去年考进来的小姑娘。

江昭阳端着托盘刚走到桌边，小李正咬了一半的包子“啪嗒”差点掉在盘子里，嚯的一下就站起来了，小吴也慌慌张张地拉着自己的饭盒往边上躲，连小姑娘掉在桌脚的筷子都没顾得上捡。

小李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起江书记，我们不知道您坐这儿，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三个人端着吃了一半的饭菜，跟受惊的小兽似的，慌慌张张挤到了食堂最远端的空桌子，原本闹哄哄的一桌瞬间空了下来，剩下半碟没吃完的凉拌黄瓜还放在桌子中央。

江昭阳端着托盘站在原地，忍不住苦笑了一声，心里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就是有点堵得慌——不就是提了个副书记，怎么就连一起吃顿饭都不行了？

地位变了，真的就能让人都跟你生分得敬而远之吗？

他把托盘放在桌子上，刚拿起筷子，就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白薇。

白薇对着他笑了笑，开口说：“江书记，您还是到雅间去用餐吧，魏书记让我过来叫您。”

江昭阳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空着的椅子：“这不挺好的吗？为什么要去雅间？”

“这儿敞亮，菜也热乎。”

白薇扫了一眼远远往这边偷瞄的几桌人，无奈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说：“您觉得好，别人不自在啊。”

“您坐这儿，大家连说个笑话都不敢，连吃饭都捏着筷子放不开，您说这饭吃着有什么意思？”

“您影响大家吃饭啊。”

江昭阳皱了皱眉，放下筷子说：“到雅间不就是领导专用的小餐厅吗？”

“那不是搞特殊化吗？”

“我在琉璃镇都是跟大伙一起蹲食堂吃，怎么刚提个副书记就吃上小灶了？我不去。”

白薇赶紧摆了摆手，解释道：“江书记您误会了，还真不算搞特殊。”

“原来那个小餐厅之前确实是主要领导单独开的，魏书记来了之后改了规矩，撤了单独开小灶那一套，现在就是给常委们留的工作餐区，饭菜跟这边大窗口都是同一个灶炒出来的，米和面都是一样的，连菜价都跟外面一模一样。”

“就是房间小一点，隔音好，有时候上午开了涉密的会，或者有项目要临时碰一碰，吃完饭坐着就能聊，不用再跑回办公室，保密性也够。”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魏书记自己天天都在那儿吃，从来不让厨房单独加菜，昨天晚上交代我，说您今天第一天过来，让我叫您过去认个门。”

“说您坐这儿大家都不自在，您也吃不痛快，何苦呢？”

“我也是按书记说的办，您别多想。”

江昭阳听完，看了看远处那几桌，果然大家都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筷子扒拉米饭都没什么声音。

他想想也是，自己吃得不痛快，还害得大家都吃不好，确实没必要。

他于是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行吧，我跟你过去。”

说着就端起托盘，跟着白薇往食堂内侧的小餐厅走。

走廊转个弯就到了小餐厅门口，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说笑声。

白薇推开门，一股跟外面一样的饭菜香飘出来，里面摆着一张大圆桌，已经坐了五个人，魏榕坐在主位。

她见他进来立刻放下筷子笑了：“江书记来了，快坐我这边来，等你半天了。”

江昭阳赶紧走过去打招呼，各位常委也纷纷笑着点头，陈琪珙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就等你了，快坐，周师傅今天炖的腌笃鲜，味道正得很。”

江昭阳放下托盘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清炒白菜、红烧肉、腌笃鲜、炸酥鱼，跟刚才大窗口的菜一模一样，连盛菜的盘子都是一样的白瓷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