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止微微侧过身瞥向跟在后面的程知意，放慢了脚步。

穿过幽深的小巷，远处的垃圾桶传来恶臭，深夜捡空瓶的老人还在翻垃圾桶。贺止快速从书包把还剩一点的水喝完，把早上留下的牛奶瓶压平。贺止经过的时候把瓶子递给了老爷爷。

“好久不见。”

老爷爷艰难的发出声音，相似的场景，相同的人，贺止一下就想起来了他是谁。不过，他怎么也从江临来南清了。

“是你，江临的那个爷爷。”

“谢谢你的瓶子，还有之前的钱。”爷爷把瓶子收进身后的袋子，还是上次的那个。“我想，你现在应该过的比之前开心。”

贺止看向四周，程知意走到前面去了。

“是，比之前开心。”没有意识到扬起来的嘴角。

“那你可要好好记住，记得我之前说的话哦。”

话？

贺止想追问。

头顶的灯光闪了闪，乌云遮住了月亮。

小巷里突然风渐起，一片叶子夹杂着灰尘吹到贺止脸上，他抬手挡了挡，再睁眼时，面前的老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贺止心里发凉，有些问题涌在心上。他没理会，追上程知意。

程知意顺着路一直往前走，眼睛无神。

程知意走了一会的神，毫无意识地跟着贺止。她也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一直沉浸在另一个世界。

贺止见她在想事情，没在意，也回想老爷爷对自己说的话。到了家楼下，程知意还在跟着他。他戏弄的把手放在她的额头。

还在走神的程知意感觉额头贴上了什么东西，抬手抓住后才发现是贺止的手。

“程知意，你要回我家吗？”贺止另一只手握成拳头放在嘴边，掩盖住嘲笑。

程知意抬起他的手看了一眼周围，掉了漆的绿色的铁门，昏暗的灯光，没有刷白的墙，这里确实不是她家楼下。

她家不住在这里。她家在南清的南边买了别墅，考虑到上学的需要，程昱在学校附近的小区里买了个房子，方便她上学。周末她一般都回家住。在上高三的谢煜也是这样，在这边买了房子，上学的时候住。

程知意认真想了想，“回你家不太行，我还是回我家吧。”

程知意快速的逃离了这个尴尬的地方。

程知意洗完澡就上床睡觉了。

窗外的月光照了进来，映照着几分惆怅。

对失眠的人来说长夜漫漫，对熟睡的人来说是一场梦的距离。

程知意梦见了小时候去福利院的事了，楚可拿着相机在给她拍照，她对着镜头比耶，恍恍惚惚中有个声音指引着她回头。回过头，镜头记录下了她回头的瞬间。她好像看见了一个跟贺止有些像的小男孩。他静静的站在福利院外，瘦小的身影被围栏挡住了。程知意走过去叫住他，他快速的转过身。程知意心里有种强烈的感觉想要看清他的脸，抓着他肩膀时，面前的一切都消失了，她出现在一个虚空中，周围都是黑暗的，伸手看不清五指。

虚空中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踩着的地也是不真实的。有风从程知意手中溜走，她捞了几下，什么都没捞住。

这个地方空间开阔，她也不能确定边界在哪里。黑暗的环境让程知意不太适应，呼吸越来越急，她用力想睁开眼睛结束这个梦，却怎么也结束不了。她感觉自己是以身体进入的这个地方，而不是简单的做梦时的虚幻。

“程知意，你确定你是程知意吗？”之前那个熟悉的声音又一次出现了。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辨不清是哪个方向传来的。

程知意看不见它，只能对着空气问。

“谁，你到底是谁？”

黑暗的空间，所有突然出现的东西都在刺激着程知意的神经。

“别紧张，我对你没有恶意，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只要记住我说的话就好。”它是虚空中的一缕游魂，它的本体是程知意，可以简单称为上一世的程知意。它是没有消散的记忆，前世的记忆太深刻，不敢忘。她现在只是一团没有实体的气团。

“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

陌生的环境，不明身份的人，奇怪的声音，程知意提起所有的注意力，戒备的问。

“我现在在哪？”

程知意不相信鬼神之说。她只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眼睛看见的，相信自己身体切实感受到的。在科学不能解释的范围，她更愿意相信自己的世界原理。

“你觉得这是梦境吗？”它靠近程知意，盯着她的眼睛。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它透过眼睛看见了程知意强压的平静和心底的思考。她在揣测这是梦境还是科学不能解释的地方。

程知意转过身向前走了几步，前面没有任何东西。她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就靠在她身边，阴凉凉的感觉席满全身。

“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还会问你吗？真是的。”

“哈哈，你真的变了。”它轻笑出声，“不过，变了也好，总不至于像我一样。”

像它一样？

程知意试图捕捉它话里的信息。

难不成它认识自己，才会说变了。

“你认识我吗？”程知意说完又听见声音传了回来。

“认不认识不重要，以后你自会知道。”它没有再说其他，直接道出了一句“你喜欢谢煜。”

程知意紧张的情绪被惊讶代替，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她喜欢谢煜，就连最了解她的温辞都没说，它怎么会知道？而且它都没有疑问，是在陈述她的秘密。

“你怎么知道？”程知意不觉尖叫，焦急的想知道答案。

“你确定你是喜欢，而不是邻居妹妹对哥哥的依赖，不是亲情。”

程知意被问住了。

情感是人类最复杂难懂的事物，有人一生都找不到一个心动的人，有人一生都在情感中获得生命的价值。

她跟谢煜应该算的上是青梅竹马，谢煜年长她两岁，他们两家是世交，也住在一个地方。她小时候每天跟在他后面哥哥的叫，谢煜沉稳内敛，会承担起照顾妹妹的责任，每次程知意伤心躲起来不让别人找到她，独自生闷气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找到她出现在她身边的人。他不会打扰她，他只是默默的坐在一边，安静的等待，等待她愿意说，等她气消。他是个合格且优秀的倾听者，说好保密的事情就一定不会告诉别人。

三年级她没考好，老师要求家长签字，她怕挨骂，就拜托他伪造一个，他没有答应，她便自己伪造了一个交了上去，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她爸妈，一直为她保密。

程知意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喜欢他，可能是在后花园他坐在她的身边，告诉她可以大声哭，他会一直陪着她。可能是他为她擦眼泪的动作太轻，让她有了片刻的动容，又或许是他长期对她的关心。

在青春懵懂不知喜欢时，温辞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她下意识地想起了谢煜，那个时候她心里装满的都是谢煜。

后来高中谢煜搬到南清中学附近的小区，她也很少见他了。但她依然把他放在心里，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也包括他。

温辞跟她说，喜欢就是当你看见他，你会害羞，当你想到他的时候，你会开心，你的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

谢煜在她心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的出现，会让她开心，她喜欢待在她身边的感觉。所以她一直喜欢他。

程知意愣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她突然就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她不敢去想这个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在逃避。

安静半晌，程知意在等它说。

“你太懦弱了，你不敢承认，你不明白自己的心。”它往后一挥手，黑暗的空间出现了点点荧光，浅黄色的，像星辰一般。

“就让我来告诉你吧，你不喜欢谢煜，你只是因为小时候的依赖才误以为是喜欢，你所以为的，都是错的。错的现在还可以改，放弃他，去看看别人。这就是我今天要跟你说的。”

程知意借着微弱的荧光看清了它的样子，它好似没有身体，墨色的缭绕的烟雾笼罩在它的周围，它没有眼睛，没有其他的神态，飘在空中，接触不到地面。程知意双手捂住嘴，眼里满是惊恐。她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可以说话，却没有嘴巴，没有眼睛，跟鬼一般。

“我们下次见。”

它看见了程知意眼中的害怕，时间也快到了。

它消失后，程知意被一股不知名的力气弹了出去，身体从床上惊坐起，大口喘着粗气。

她拼命的深吸一口气，拍拍胸口使自己镇定下来，心脏在猛烈跳动。

窗外的朝阳照射过来，落在了她的被子上，干净的被子上留下一排湿漉漉的汗，空气中还弥漫着昨晚点的蚊香的味道。破旧的小区蚊子多，夜晚提前关了窗户也没用。

程知意拿起床头的闹钟看了一眼，六点十五，还算早。

程知意坐在床上又想了十几分钟才慢慢吞吞的去洗澡换衣服。

把床单丢进洗衣机，她背上书包出门了。

清晨是凉凉的，程知意拢了拢身上的校服，打了个喷嚏。

昨天到底是碰见什么奇怪的东西，它又为什么要对自己说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