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上了孝衣的方荣,好不容易压下了心头的杀意,跟着家里人一起,忙活着大姥爷的丧事。
这边的规矩和方庄那边还有些不一样,总体来说要简单一些,第一天报丧,第一天晚上挖坟穴,第二天吊唁,第二天晚上亲属送盘缠,第三天上午火化,回来得早当天就可以出殡下葬了。
当天晚上九点多,孝子(也就是方荣的舅舅)带着请来的专业施工队和一位风水先生,到祖坟里选好了坟址,修好了坟穴。
方奇珍因为字写得漂亮,本来就是村里出了名的写账先生,这自己家里的事,当然也要扛起来,从下午报完丧开始,他已经在账桌前坐了五六个小时了。
梅香巧等女眷守在屋里,打点着出殡时候要用的各种东西,如金银窠子,黄纸,纸人纸马等各种纸扎的东西,能自己做的都要自己做,自己做不来的才能去扎纸匠那买现成的。
方荣他们这一辈的兄弟姐妹倒是没什么事,就都在灵堂里守灵。大姥爷的遗体就在灵堂屏风后面,前面的供桌上摆着香烛供品。按鹿昌这边的规矩,出殡之前,供桌上的香是不能断的,烛是不能灭的,否则就是对先人不敬,全家都要遭殃。
他们几个小辈,就是在这灵堂里看着香烛的人,只要香快燃尽了,就得马上再点燃三炷,在炉内的香尽之前续上。烛火也需要护着点,以防被风吹灭了,万一灭了,要以最快速度重新点上。
还有猫狗等所有动物,是绝对不能让这些东西闯进灵堂的,如果让这些东西靠近遗体,万一度去一口气,惹得大姥爷诈尸了,虽然解决起来不难,但要破坏大姥爷的遗体,也是谁都不想看见的。
第二天,前来吊唁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姥姥家不大不小的院子满满当当的全是人。主要是今天除了本乡本土的乡亲们,还有附近十里八乡所有沾亲带故的也都来了。
这天下午,十几张写满人名的白纸被贴到了胡同里姥姥家的外墙上,乡亲们基本上都各回各家了,远处的亲戚们吃过晚饭也就该走了。
天黑了,晚饭基本上也做好了,院子里聚集起一队人,都是大姥爷的亲属。今晚,要给大姥爷送盘缠了。
传说,人死后魂魄离体,上了黄泉路后,会路过野狗岭和金鸡山。这是两个特别凶险的地方,怨魂恶鬼无数,经常会劫掠过路的新魂。
而新魂的家人如果烧去大量的纸钱,就可以让新魂用来贿赂鬼差,护送他们过野狗岭和金鸡山,安全到达酆都。
因此,这边的人们会在亲人逝世后第二天晚上送盘缠,送的,就是贿赂黄泉路上鬼差的纸钱。
一队白的刺眼的队伍从姥姥家出了门,孝子贤孙手捧纸叠的金银窠子,纸人纸马纸屋纸车等涵盖衣食住行各方面的东西,反正不能空着手出门。
送盘缠的队伍从出门开始,不许说话,不许回头,不许转身,要低着头一路向西走到一个丁字路口,然后把所有带去的东西在那路口烧掉,再集体返回。
返回的规矩和去时候的规矩差不多,只不过去的时候不能空着手,回的时候手里不能拿任何东西,凡是带出去的,都要烧掉,决不能再进家门。
一切顺利,大量的纸扎物品被付之一炬,众人回家,一起吃了晚饭,该离开的就都离开了,喧嚣了一天多的院子,终于难得的平静了下来。
方荣依旧回到灵堂里守着,守着香烛,守着大姥爷的遗体
第三天一大早,殡仪馆的灵车来到了胡同口,在所有孝子贤孙的护送下,大姥爷的遗体被一口纸糊的棺材盛放着,抬进了灵车里。
鹿昌的规矩,只有长子和长女婿可以跟着灵车去送遗体火化,所以其他人只好在家里等着。十点左右的时候,孝子捧着贴有大姥爷照片的骨灰盒,满眼通红地回来了。
一切准备就绪,送殡队伍出发,大姥爷的骨灰即将被葬入祖坟。
这边没那么多讲究,几辆三轮车停在胡同口,最前面是一只唢呐队,大家上了车,打头那辆三轮车上,是破了瓦的孝子捧着骨灰盒,旁边贤孙(也就是方荣舅舅家的哥哥)举着白幡,其他人分坐后面几辆三轮车,唢呐响起,三轮车缓缓开到了祖坟边上。
方荣和大家下了三轮车,步行到坟穴,众人按辈分跪好,孝子亲手把骨灰盒放进坟穴里已经放置好的棺材中,然后盖棺,封土,起坟,礼成。
众人安葬了大姥爷,回到家里,一起吃了个午饭。下午,见姥姥没什么异常,大家安慰几句,就都回去了。
方荣本来想直接回学校的,但处理完所有的事都快三点了,时间已经迟了,现在过去也不礼貌,倒不如明天早上再过去的好。
这天晚上,方荣做了一个梦,梦里,大姥爷扛着一根拐杖,背着一个包裹,蹒跚着走在路上,离他越来越近。
“小荣!太好了!你在这呢啊,我找不到家了,这路是通到哪的啊?怎么感觉跟以前不一样呀?我顺着路走了半天,就是找不到咱家在哪呢,你快带我回家吧!”
方荣一脸的疑惑,他还清楚地记得,今天白天刚安葬的大姥爷,晚上怎么就出现在自己面前了?还有,自己不是在家里睡觉呢吗?怎么跑大路上来了?
哦,是了,自己肯定是在做梦。可到底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大姥爷在给自己托梦,方荣一时还确定不了。
就在方荣意识到这只是个梦的时候,梦境中的天地忽然旋转起来,方荣也是一阵晕,然后熟悉的跌落感传来,方荣从自己的床上醒了过来。
“奇怪,这到底是怎么了?难道大姥爷没有入土为安?”
方荣开了天眼,仔细检查了周围每一个角落,并没有阴魂或者其他什么异常,想来可能只是因为思念大姥爷吧,所以才做了这个梦。悲伤之下,方荣又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梅香巧早早地起来做好了一家三口的早饭,一家三口洗漱完毕,都坐在了饭桌旁。
“妈,我昨晚上梦到我大姥爷了。”
方荣犹豫再三,还是想跟梅香巧说一下这件事。
“啊?!你也梦见他了?!”
没想到梅香巧竟然非常惊讶,脸色都有点发白,好像这件事有多恐怖一样。
“嗯?妈,怎么了?难道您也梦见了?”
“是,你先说说你梦到的是什么吧。”
“我梦见我大姥爷穿着那身寿衣,背着包袱,扛着拐杖,说他找不到家了,让我带他回家。”
方荣简单地说完,梅香巧脸色更难看了。
“我我也是”
“什么?你是说,你跟小荣都做了同样的梦,梦见他大姥爷跟你们说找不到家,要让你们带他回家?嘶”
方奇珍也有些咋舌,琢磨了一阵后,终于有了主意。
“这样吧,小荣,你今天也先别去学校呢,他妈,你一会儿跟咱姐咱哥都打个电话问问,看看他们有没有做这个梦。”
“小荣,你等你妈打完电话了,要是都梦见这个了,你就去一趟你姥姥家,找一下你大姥爷的魂魄。”
“这事很有可能是你大姥爷在给你们托梦呢,他刚离世,或许真的找不到他的阴宅,这种情况下最有可能的就是回到他生前的居所。”
“你带上把黑色的伞,如果你大姥爷回家了,你就用伞护住他的魂魄,送到他坟前,他就能找到为他修的阴宅了。”
“好的,爸。”
吃过早饭,方奇珍就去上班了,梅香巧迫不及待地给其他亲戚打电话,果然,大家几乎都做了同样的梦。
挂了电话,梅香巧陷入到不安中,就站在旁边的方荣,光凭猜测也能得知所有的通话内容。
“妈,别担心,我这就去姥姥家,找到大姥爷的魂魄,送他到祖坟里。”
“小荣,这种事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你千万要小心呀!”
“没事的,妈,放心吧,都是自家亲人,大姥爷生前也挺疼我的,不会有事的。”
拎着一把黑伞,方荣迅速赶到了姥姥家。今天天气不错,天气预报也没雨,这时候方荣拿伞走在街上,惹得一路上碰见的人们纷纷侧目。
“姥姥,您昨晚上做什么梦了吗?”
“梦,没有哇,怎么了?”
“我妈和我几个姨还有我舅舅都梦到了我大姥爷,他说他找不到家了,我们觉得这是大姥爷在托梦,所以我爸让我来找找,送他去祖坟那边。”
姥姥早就知道方荣不是一般人,当下也不阻拦,只是也嘱咐他千万要小心。
方荣应了一声,又赶紧跑到大姥爷生前居住的屋子门口,推门进去,一股阴冷的气息瞬间包围了方荣,只见里屋床上,静静地坐着一个身影。
“大姥爷?您怎么在这?”
“小荣?你能看见我?”
“嗯,我有阴阳眼,现在又开了天眼,能看到您。”
“哎,丢人呐我知道你们给我修了座阴宅,可我找不到哇,所以就又回来了。你能带我去阴宅那吗?我一个魂魄,留在这里对你姥姥不好。”
“放心吧,大姥爷,我爸就是让我来送您的,只是我有一件事不明白,您既然已经离世了,怎么没有阴差来接您去轮回呢?”
“嘿嘿,小荣啊,你说的那是一般的流程,你大姥爷我啊,可是有大功德在身的,阴差不够格来接我,得鬼差或者阴神才行,而且还得客客气气的。”
“像我这种寿终正寝,无疾而终的人呐,全天下百年里不见得有几个,是可以在阴宅里享几年清福的,等该着轮回了,才会有鬼差或者阴神上来请我们。”
“原来是这样呀,那可真是太好了。对了,大姥爷,外面阳光太烈,您先进到这黑伞里面吧,我送您去阴宅那边。”
方荣说着,撑开了那黑伞。
“好,好,送我过去了,你也赶紧回去上学吧。”
“嗯,我知道的,大姥爷。”
随着一缕灰白的烟气进入到伞下,方荣重新合起伞来,迈步出了门,跟姥姥打了声招呼,就往祖坟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