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记忆阀门2(1 / 1)

这种疼痛实在是过于彻骨入魂。

让人觉得此时最大的幸运,就是立即失去意识。

如果程念还保持着成年人的模样,应该会毫无疑问的立即用自己的头去撞墙,好让自己从这种痛苦里解脱。

但是她现在只是个还在襁褓的婴儿,连身上这块包被都无法挣脱。

于是只能一边发出凄厉稚嫩的惨叫,一边滚来滚去,很快就远离了头顶的油灯范围,滚入了黑暗中。

而在这样剧烈的疼痛中,她眼中的世界开始变幻。

摇曳的油灯从昏黄的暖光逐渐变成绿幽幽的鬼火模样,并且越烧越大,逐渐将整个场所全部都照亮!

这居然是一间四四方方的铁房子,墙壁到地面都在鬼火照耀中反射奇异的光。

面具女早已不见,整个场所除了油灯空无一物。

那些从皮下鼓动的寒意终于窜进了程念的脑子,将她的脑浆都搅成一团,然后从她的圆睁的快要凸出去的眼珠子里流淌而下。

下一秒无边无际的昏暗中,数不清的影子拔地而起。

枯瘦高高的漆黑人形抵着屋顶,脖颈被挤压的低垂,只能将圆形的脑袋朝下,对着角落襁褓中失声无力的婴儿。

祂们说

「熬不过,熬不过……」

「祝你也熬不过,成为我们的一员」

不行,不行,冒着寒气的液体流下眼眶。

她短暂的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整个脑袋都已经在昏沉的边缘。

可她的心里还在坚持,咬着牙,咬着牙,内心深处却有个十分稚嫩的声音发着抖说

“……爸爸……妈妈……”

“……我好疼啊……”

这是谁的声音?

滴——滴——————!

病房中,原本稳定的仪器上,波动不息的线条变得一马平川,发出濒死昂长的尖叫。

将趴在床边沉睡的两个人瞬间惊醒!

两个人姿势太久手脚发麻,条件反射的立即站起后,又噗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

但他们都来不及让身体慢慢反应,各自趴在床边柜子上爬起来。

钟明镜低头看见病床上戴着氧气罩的人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鬼,额头冷汗密集,整个人都在发抖。

“程念?程念?怎么回事!”

他推了推床上的人,见人毫无反应,立即抬手按住床头的呼叫按钮。

钟明楼转身,姿势古怪的往门外挪,一边挪一边喊

“医生!医生!护士!”

吱呀!紧闭的门从外推开,抱着一个保温壶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

正是尤克林,他看见这种状况立即明白,扭头就往去了无数次的医生办公室奔跑。

现在是上午九点整,值班医生刚刚换了一轮,护士站首先收到了呼叫,一大批人前前后后的闯进了程念的病房。

“大夫,大夫,我……她怎么样了?”

这几天一直不敢进门的中年人抱着那个浅蓝色的保温壶,在医生不远不近的地方转悠。

医生眉头紧皱,身边护士立即上手拉住还要贴过去的尤克林

“大叔您别着急了,先让医生看看,您去外面等着好吗?”

“家属麻烦外面等候一下”

钟明镜和钟明楼也着急,但现在这种状况还是要相信医生,于是他俩连忙一左一右架住尤克林出了病房。

出门后,钟明镜反身在病房门边抱着双臂站着,钟明楼却将中年人按着坐在门外的公共椅子上。

为了转移尤克林焦灼的心情,她问道

“这位大叔,你和小念姐,是亲戚关系吗?”

“啊……”

尤克林慌张的攥着怀里的保温壶,黑瘦的一张脸上写满茫然无措,磕磕巴巴的回答道

“算……算是吧”

“哦,您是她叔伯?”

“……”中年人低头,身子佝偻着又望向病房门口,最终意义不明的嗯了一声。

程念是他血缘上的亲生女儿,还曾经到家里来过两趟。

虽然那时候他还没见过她,却已经有了模糊的印象。

从老婆的描述里,姑娘长得很漂亮,话少,但是心肠热。

他们之间虽说是血缘至亲,但在此之前毫无交集。

可这孩子却在之后特意来看他们,还送了水果和一笔钱。

孩子是好孩子,可惜他们这样的父母,帮不上她什么忙。

小贝当初离开时,他心里是又伤心,又开心,又担心。

伤心养了这么久的宝贝女儿毫不留情转身就走,

开心小贝的亲生父母那样有钱,她以后总算是衣食无忧了。

最后是担心,担心那个被抱错的,他们家的孩子,生活从此一落千丈。

就像是小贝离开时说的

“这样的穷到骨子里的家,你们留我才是害我”

是啊,他们这样风雨飘摇,满身债务的家,留她才是害她。

无论是小贝,还是小念。

所以尽管后来留了小念的电话,他们也不敢打,生怕她被他们牵绊住,无法去往更广阔的天空。

银利大厦发生的诡异事件,他到现在都没回过神来,也没有告诉张秀纹。

但小念受伤的事情,他犹豫再三还是挑着告诉她了,于是就得到了这个保温壶。

张秀纹本来非要自己来,但是她常年在家给附近工厂缝衣服内胆赚钱,肩颈受损,有风湿和关节炎。

早年生孩子气血两亏,身体虚弱还贫血,大病小病不断。

再加上前段时间的讨债的那群人日夜吵闹,她虚弱的早已经无法出门。

最后只有尤克林一个人来。

恰在此时,他身上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但不用看就知道是张秀纹打来的电话。

中年人僵硬在椅子上,根本不敢接。

他得等,等医生出来说小念安然无恙,才能接电话。

否则张秀纹从电话里听见他声音的任何不对,都有可能要了她的半条命。

病房里,程念被医生护士包围在中间。

“无脉性电活动,快!cpr2分钟准备!”

“氧气准备!除颤器准备!”

衣襟被解开,电极片贴在她的胸口上,昏迷中的人紧紧闭着眼睛,嘴唇无意识嗫嚅颤动

“……爸爸……妈妈……我好疼啊……”

眼泪不可控制的顺着眼角流淌而下,融入头下绵软的枕头里,湿了一片。

绿幽幽的铁房子中,干瘦枯高的影子在空中摇摆,围绕着襁褓中的女孩尖叫

「她成功了?她居然成功了?!她成功了??!」

「拥有神的未来,抛弃人的过去,她成功了!??」

高声尖叫难听又恐怖,襁褓中的婴儿浑身冷汗,满脑子都萦绕着的几个想法是

她是谁?

是谁在她的身体里?

还是她在谁的身体里?

这具身体,究竟是她的,还是她抢来的?

为什么那个叫着爸爸妈妈的声音,不像是她自己的声音?

越想越迷糊,最后变回了之前的状态。

浑身无力动弹,满耳膜都是自己如狂风过野的呼吸声。

但是这一次,她的眼睛已经可以微微睁开一条缝。

身边雪白的人影忙碌,她的脑袋上好像罩着一个玻璃瓶,只能听见人声远远的传进来。

“心率恢复,血氧饱和百分之95……”

“病人醒了!”

叫声中,一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白大褂靠近来。

“患者程念,患者程念,听得见吗?”

程念……

她迷茫的想,这是她的名字吗?

想完之后,眼前一黑,彻底晕厥。

咔哒

病房门打开,五六个医护人员走出来,尤克林蹭一下站起来,抱着保温壶和钟明镜一左一右挤在医生面前。

“大夫,她怎么样了”

“医生程念她没事吧?!”

白大褂大夫皱眉,后退两步问“你们谁是患者家属?”

“我!”钟明镜高高举手,然后又觉得不对,补上来道

“我……我们都是”

“心率恢复了,暂时脱离危险,但是你们还是要多注意”

医生取下口罩,一一交代道

“关注她的呼吸和心率,有没有异常状况,有问题要立即联系医护人员,还有饮食需要注意……”

几人听着连连点头,表示知道了,等医生离开,三人就进了病房。

人还是躺在床上,戴着氧气罩,护士正在给她盖好被子,然后才收拾东西离开了病房。

“我去打水”

钟明楼松了口气,拿起水瓶对钟明镜摇摇,瞄了一眼好不容易进来了的尤克林就走了。

“尤叔叔,坐这吧,您别站着”

钟明镜指了指病床右边的椅子,尤克林这才如梦初醒,将保温壶放在床头

“这是什么?”

少年远远看见了问

尤克林低着头仔细看着病床上的人,回答道“她……她婶子煲好的骨头汤,想着带过来给她补补”

“啊”钟明镜叹息“现在她这还昏迷着,估计一时半会喝不了”

“没关系,”

尤克林背对着他,声音莫名哽咽了一下才恢复正常

“家里……家里还有,等她醒了再煲”

“嗯”钟明镜意味不明的回了个字,视线终于从程念发白的面庞上落到尤克林的背上。

他知道,这个中年人是在撒谎,他一定不是程念的某个亲戚。

因为第一次在银利大厦里,他们第一次见面,这个大叔对程念就是一副很陌生的样子。

如果真是亲戚,怎么会这么陌生。

而且程念还故意隐瞒了自己的真实姓名。

他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但并不是那种逢年过节会见面的普通亲戚。

不过,这些都需要程念醒来才能知道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尤克林像个雕塑一样坐在右边的椅子上,盯着眼前陷入雪白病床中央的苍白女孩。

她看上去比小贝还要瘦弱。

性格却那么坚毅,被捅了一刀鲜血淋漓都不喊不叫。

“你们是朋友吗”

他回头,向着左边的男孩问“她这段时间过的还好吗?”

“我们?”

钟明镜指向自己,想了想道

“我们应该算是朋友吧,她这段时间过的怎样我也不好描述,您自己应该能看见”

当然看见了,瘦成那样,想来是过的不好。

尤克林叹息,又问“之前还没问,你们是做什么的?怎么会出现在那个鬼地方?”

钟明镜沉默了,

他们是做什么的,要怎么回答,说他们是从事抓鬼的玄门人?

可能是对于普通民众讳莫如深太久,他觉得这么解释还不如说自己是神棍更加顺口。

但现在显然是不能这么说的,否则就是在给程念找事,于是他挠挠头,想了想才说

“之前在银利大厦的事情您还记得吧,那些吃人怪物什么的……”

尤克林身子一抖,点点头道“我记得”

怎么能忘得了,最近这些天他甚至害怕关灯,脑子里总是能想起来那些怪物吃人的画面。

“我们大概就是接受别人的委托,去处理这些事情的人,您就这么理解就可以了”

“所以小念现在也和你们一样?”

“额,算是吧,但是也不一样,她是我们专门聘请的外援,类似高级专家这样的”

“哦”

尤克林听懂了,再次回头看见程念眼神就含了几分佩服。

小念还是挺厉害的,和他不一样。

“那她现在是住在?”

“哦,住在我家里”

尤克林表情一僵“住在……你家里?”

“对啊”

钟明镜说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哪里不对,甚至还画蛇添足的解释道

“之前我发现她缺钱没地方去,就把她带回家了。”

尤克林嘴唇都在颤抖,望着钟明镜道

“孩……孩子……你……你多大了?”

“十八”钟明镜道“再过两个月就十九了”

轰隆隆,中年人像是从里到外都被雷打了个遍,咽了口水低头看着地面。

没事,没事,至少成年了。

小念她心里应该是有数的,自己就别瞎操心了。

他正在这边自我催眠,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中年人像是终于被解救,掏出手机就跳起来出了门。

在外面接通了电话,那头果然是张秀纹打来的电话。

她在家里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终于打通后不等尤克林说话已经连珠炮弹问了很多。

“医生说她暂时脱离危险了,嗯,你别着急,我在这里守着,她醒了再给你打电话……”

“还没醒,喝不了汤,醒了再给她煲吧,嗯嗯,你要记得吃饭……”

听着门外中年人絮絮叨叨的说话,钟明镜看向了还在昏迷中的程念。

“有很多人都在牵挂你,真希望你快点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