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念,外面那些怪物已经没了!”
钟明镜十分开心的回头冲着背对着他的人喊
“我们可以出去了!程念?你在干嘛?”
“没什么”
她站起来,最后瞄了一眼地上,原本在她眼中应该存在的一具尸体,已经彻底消失在原地。
“走吧”她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脚下带动灰尘,一路飘向了门边。
外面确实已经没了那群怪物,不仅没了怪物,白炽灯也全部打开,照向中间空地那满是灰尘的桌子。
程念拿起手机打开一看,现在是白天10点23分。
“居然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了?”
钟明镜瞄了一眼她的手机,立即满面疑惑“有这么长时间吗?我感觉没多久”
“可能每一个瓮境的时间流逝是不一样的,有的快有的慢”
“说的也是”少年点头
“这一次回去之后,我们得把这些都报告给大师傅,让他把关于瓮境的描写完善一下”
“嗯”
程念答应下来,两人回到小会议室门口敲了敲门。
咚——咚——咚。咚
三长一短,是他们之前说好的暗号。
里面果然开了门,露出一双满是惊疑后怕的清秀的脸。
是陈少芸。
“呼”
马尾辫女孩深深呼出一口气,眼珠子左右晃悠看完了周围,确定没有危险她才刷一下打开门
“你们终于回来了!吓死我们了!”
她说着话让开了门“好了快进来吧”
“不用了”程念摆手,让他们出来
“该解决的都解决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真的?!”
除了晕倒的邱阿姨和明奶奶,几乎所有人都又惊又喜的跳起来喊。
连尤克林也扶着墙壁晃悠悠站起,脚还踉跄了一下。
程念一眼就看见了,下意识就要上去扶着他,但她离得太远,来不及过去,中年人已经自己站起来了。
“好了好了”陈少芸拍拍趴在她身上眼圈发红的孟景书
“快,景言景书,把阿姨奶奶扶起来,我们快走了,这种鬼地方早点离开早好!”
玻璃门已经全部打开,一行人扶着背着两个阿姨,快速到了电梯旁边。
之前怎么也按不动的电梯按钮终于可以按动,叮一声开了门。
“走走走快进去”
陈少芸站在后面,将背着明奶奶的孟景言,扶着邱阿姨的孟景书和尤克林推进去。
站在一边的钟明镜也被她推到了门边,但少年似乎是不喜欢被触碰,双脚叉开背靠在门口。
可他将将一回头,眼角就被雪亮的光闪过。
噗嗤!
啪嗒,啪嗒,啪嗒
鲜红的血液冗余落在了银色的地面上,程念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那上面正扎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
一时的震惊让疼痛都慢来了几秒,她抬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印着陈少芸平静的脸,以及她手上拿着的瓶子。
那瓶子正在匕首下方,接住了程念伤口流下来的浓稠血液。
“你!程念!”
所有人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变故,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钟明镜。
他飞起一脚直接踹在陈少芸肩膀,将其掀出了好几米。
剧烈的疼痛终于蔓延至全身,失血过多让程念白着脸色半跪在地上,眼前也阵阵眩晕发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回事!丫头!”
钟明镜失声爆出了程念的真名,电梯里的尤克林五雷轰顶的反应了过来。
为什么他一直觉得这姑娘眼熟,小贝拿回来的亲子鉴定里的那张小小的照片里,不就是这个样子吗?
程念,程念,这是他的女儿。
中年男人气血上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冲出来先于钟明镜前头扶着了程念的肩膀
“丫头,丫头,我们快走,快去医院!”
“……没事”
程念眼前已经模糊不清,但她还是撑着一只手落在尤克林肩膀上,恍惚着问被踢开的陈少芸
“你……为什么?”
“对不起了”陈少芸抓住了那个满是血液的瓶子,将其塞进口袋里,然后捂住肩膀站起来。
“有东西要你半条命,我有求于祂,也需要你的血”
“咳……”
浓稠的血液顺着食道反流,溢出她的嘴角,腥甜冲天,剧烈的疼痛之下,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不是陈少芸……你是陈素”
“陈素?”钟明镜脑瓜子嗡嗡的,如此关键情况下架起程念的另一边胳膊问“那是谁?”
“我是陈素”马尾辫女孩说着,最后回头道
“程念,祂只要你半条命,你不会死,但这次算我欠你,下次必还”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朝着走廊白光的尽头冲过去。
钟明镜想去追,却被程念拉住。
他回头,虚弱的女孩朝他摇摇头道“……追不上的,快走”
说完这句白眼直翻,人已经恍恍惚惚。
少年咬牙看了那边一眼,最终还是和慌慌张张的尤克林一起架起程念回到电梯里。
叮一声,电梯门缓缓关上。
最后一刻程念努力睁眼,从门缝里看见外面天摇地动。
两扇玻璃门粉碎,漫天灰尘和电光闪烁中,六枝花传媒几个字簌簌掉落,被掉下来的石块彻底掩盖。
最终一切都陷入混沌,还有她自己的意识。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她只觉得浑身发冷,动弹不得,虽然仍旧能听见外面吵嚷的声音,但就是抬不起眼皮。
身上好像被厚重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她使尽浑身力气,也只能控制着手指动一下。
那些吵嚷着的声音逐渐远去,四周死寂一般毫无动静,她只能听见自己如破风箱一样的呼吸声。
这是到了什么地方?天堂?还是地狱?
她不知道,也无法睁开眼,好像失去了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但是她还有感觉,她感觉自己好像变得很小,很轻,光裸着身体被谁抱在怀里。
这个人带着她,走走停停。
她听见了悉悉索索的,好像是什么多足虫子爬行的声音。
又听见了呜呜咽咽,似人非人的呼啸声。
还听见了鸟鸣,只是啊啊啊的十分沙哑难听。
最终这些声音全都远去,抱着她的那个人也停下来,将她轻柔的放在某个软软的地方。
“这批算是资质比较好的”
有人说话了
她的眼皮动了动,感觉自己好像突然又有了控制权,于是使劲睁开眼皮,想看看是谁在说话。
甫一睁眼,迎头就是白森森的刺眼光芒,她眯了眯才终于接受住,然后看见了一线天光。
那是一个非常昏暗的屋顶,黑色木头的,纵横交错的房顶上,瓦片碎了一角。
光就是从那里倾泻,投在她身上。
程念眨眨眼,感觉哪里不对劲,于是伸出手,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只胖乎乎的白嫩嫩的婴儿爪子。
她脑子宕机了一秒,随后炸成花的想
她这是借尸还魂了?还是转世投胎了?
等会儿,陈素不是说她不会死吗?
靠,都是骗子!
她想要骂人,但是一张嘴就是咿咿呀呀啊啊啊的婴儿语。
反而惊动了站在旁边的两个人。
一张古怪脸挡住天光凑过来,吓了程念一跳。
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才发现这人戴了张面具。
灰色木头做的,只在眼睛处挖了两个洞,年轮的纹路画满整张。
乍一看,像长着人脸的谷仓猫头鹰。
这人还穿着厚厚的斗篷,将整个身子都裹住,唯一露出来的只有两只眼珠子。
“小家伙,眼睛真漂亮”
面具后的声音有些闷,变音器都省了,他凑在程念面前,那双面具后的黑色眼珠将静静盯着她道
“真想挖出来,泡在我的收藏品里”
“……”程念无语凝咽,却也不敢闭上眼睛,万一让这人发现她能听懂只怕危险。
于是她只好故作天真的眨眨眼,装作什么也不懂的好奇模样,还伸着两只小胖手咿呀了一声。
“呵呵呵呵呵”面具怪人发出尖细的笑,像是被逗乐了,终于放过了她抬起身子对身边人道
“抱进去吧,尤其是这个”
他指着程念“这个看起来聪明点,多招呼她一点”
程念“……!”
她都放下成年人的羞耻这么装了,这面具怪人从哪看出来她聪明点的?!
她在心里破口大骂,嘴里还是只能咿咿呀呀啊啊,不由气闷。
被面具人指使过来的也是个面具人,只是她包裹的没那么严实。
程念看见她披肩微卷的长发,和上半身绣满花纹的靛蓝色半袖衬衫。
她身上的衣服样式和绣花的纹路,像是某个山林里的少数民族,非常具有特色。
程念被她抱着,离开天光一泄的地方,远远的钻进了黑暗里。
她身上还包裹着轻薄的襁褓包被,一开始觉得刚刚好。
可随着抱着襁褓的人越走越深,她也觉得越来越冷。
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漫上来的阴冷,熟悉的令程念浑身颤抖。
二十多年来,她时刻都处于这样的阴冷里,那是鬼气,是怨念。
黑暗中,婴儿瞪着溜圆的眼,悄悄从包被边缘看去。
一片浓墨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程念皱眉,异样感漫上心头。
她似乎失去了阴阳眼的能力,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面具女抱着她走在这样漆黑的地方,脚下却平稳异常。
甚至在走到某个地方时,她还侧着身,让开了什么。
她要带着她去哪?
滴——滴——滴——
脉搏仪器缓慢平稳的响着,钟明镜坐在一边看着。
纷白医院病房中,程念躺在床上陷入昏迷。
病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钟明楼轻轻走进来,将手里的热水瓶放在床头
“她醒过吗?”
“没有”钟明镜皱着眉,整个身子靠在椅背上,忧心忡忡抬头问
“其他人怎么样了?”
“孟家兄妹没什么事,就是受了惊吓,两个阿姨还在昏迷,但体征正常下来了,还有那个姓尤的大叔”
“他怎么了?”
钟明楼倒了杯热水,递到钟明镜手里,仔细看了看挂水瓶,又给程念的手放进被子里
这才像是想起有人问她问题般回答道
“刚开始想要来看小念姐,但是又不知道在犹豫什么,天天在门口晃来晃去,最后跑去找了主治医生。”
她说着扭头问钟明镜“他和小念姐,是有什么亲戚关系吗?”
“不知道”钟明镜摇头
“等她醒了再说吧”
他说完这句,又想起什么问“陈少芸的事情问过孟家兄妹了吗?”
“问过了”钟明楼摇摇头
“这两人都说不知道,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多了这个朋友,关于她的事情也全都忘了个干净”
“嗯”
钟明镜表情阴郁,右手指放在左手腕上,不轻不重的拧着,没一会红了一片。
“你说,她还能醒吗?”
“应该能吧,医生不是说了已经脱离危险时间了吗?”
危险,现在就很危险
程念心里尖叫。
就在刚刚,抱着她的人像是终于到了目的地。
她只能感觉托着自己的这双手高高抬起,将襁褓放在了又硬又冷的某个台面上。
刺啦一声,豆大的火焰在空气里摇曳灼烧而起,灯台被放在程念的头顶。
氤氲明黄火焰边缘,还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程念第一次觉得什么都看不见原来这么恐怖。
油灯摇曳,无边寒意彻骨袭来,她的身子不可抑制的颤抖着,望着头顶压过来的面具脸。
“拥有神的未来”
“抛弃人的过去”
面具后的声音沙哑难听,一把雪亮的匕首刺着一只扭曲的黑色虫子。
钢筋一样的手捏住了程念稚嫩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
“愿你是幸运的那一个”
这句话落地,匕首下压微微颤抖。
于是那只扭来扭去有着数只触角的无名虫子,直直落在了程念被迫张开的嘴里。
婴儿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她感受到那只虫子一落进嘴里,就好像食人鱼钻进了牛羊身体里。
它开始横冲直撞,触角密密麻麻在身躯中流窜,在皮肤下面游荡!
四肢百骸中,阴冷气息越来越重,她觉得自己喉咙,耳朵,眼睛,鼻子。
所有能出气的地方都在散发寒气,流动的血液也有些滞纳。
很快,那股寒意就化成某些绵软物体,强硬着在皮肤下鼓动!
仿佛要将她的皮肉剥离,灵魂劈散!
这痛苦让她忍不住开始打滚,嘴里发出婴儿的嚎叫。
像是城市阴暗角落里,被恶魔虐待的小动物一样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