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荟英中学终(1 / 1)

星期一,上午,多云。

梁琴起了个大早,简单收拾完就出了宿舍去了教学楼。

这个时候天还没亮起来,学生们已经陆陆续续在班级里坐满了。

她先是去了教师办公室,第一件事先给摆在窗台的十几盆花浇水,然后把它们从屋里搬到窗户外面。

做完这些天就亮了,她额头起了汗珠,弥勒佛肚的教导主任迈着步子慢悠悠来了。

“呦,小梁来这么早啊”

“睡不着”梁琴擦了一把头上的汗,笑眯眯的将最后一盆花侍弄好。

“哎呀,真是麻烦你了,我这几盆花全靠你帮忙,养的好都是你的功劳呢”

看见她在弄花草,教导主任笑眯眯,浑浊的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慢悠悠脱下外套放下包坐在了桌子前。

“没事”,梁琴放下袖子,脸上没有一丝不悦

“我来得早,就顺手的事,主任您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

教导主任回了这句,坐下来拿出茶杯喝了一口,抬眸发现梁琴还眼巴巴站在自己桌子旁边,于是佯装疑惑问

“小梁,你还有事吗?”

“主任……”

她身上穿着件已经有些旧的毛衣,边角都凸出了线头,此时那线头正在她的手里捏揉搓,让相连的毛线都被绷紧。

“之前说的转正……已经很多天了,您看什么时候给我办……”

“哎呀”胖主任砰的放下茶杯,敲了敲自己已经开始谢顶的头

“真是年纪大了不记事了,你的转正早就敲定了,下个月初应该就会出来通知”

“真的!”

那根饱受折磨的毛线终于被放开,梁琴喜出望外的弯腰对着主任鞠躬

“谢谢主任,在我们学校您绝对是这个,”

她竖起大拇指,脸上满是笑意。

“要不是您的提拔帮忙,我绝对没这么快升迁,回头一定请您吃饭”

“我可没帮上什么忙”

胖主任笑眯眯,嘴上说着不是他帮的忙,脸上却很受用梁琴的恭维。

“行了,快去准备吧,马上就要去查早自习了吧”

“好好好”她点头哈腰,转身正要走,却被主任再次喊住

“对了梁老师,你们班昨天那个,学生偷试卷的事情查清楚了吗?”

梁琴身子一僵,半回头道“还,还没,已经查过走廊监控了,但是有一段时间断电了,所以根本没有记录”

“断电?”胖主任皱眉,将茶杯盖子拧紧

“那你去机房查过了吗,为什么断电?”

“查过了”梁琴为难道“什么也没查出来,保安那天晚上睡着了,也没有目击到是谁”

“啊这样啊……”

主任似乎很为难,拖长音调道

“那可就麻烦了,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涉及的两个学生,

一个是校长的侄子,一个是学校重点苗子

你可要好好查,要不然闹大了,你的事,可能就要无限延后了。”

随着这句话落地,教导主任拿起杯子,起身出了办公室。

校园走廊外传来学生们的朗朗诵读声,可梁琴整个人都僵硬着,手指也再次缠绕上衣角的毛线。

天亮了,太阳很快升空,慢慢移到了正中心,上午的课已经结束,大批学生都往食堂涌去,只有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子,逆着人流往教师办公室走去。

到了办公室,里面的老师已经走光了,只剩下坐在角落里的梁琴。

“报告”

“嗯……秦怀同学,你来了”

埋头在桌上处理什么的女老师抬起头,看见男孩立即放下手里的笔,朝着对方招手,让他过来坐在她桌子旁边。

“梁老师”

男孩身子瘦小,但并不怯懦,黑黑的面庞上一双明亮的眸子,透出些坚韧的意味

“您喊我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大事”

女老师僵硬的牵起唇角,拉开了自己手边的柜子,从里面拿出几本崭新的资料书。

看见那几本书,秦怀的眼前一亮,放在膝盖头的手指蜷缩着来去。

“这是老师特地给你准备的”

梁琴将书放在他面前,有些讨好的道

“老师知道,你们家很不容易,买不起资料书,导致有些课程跟不上,你拿回去,好好看看,不懂的就来问我”

膝盖头的手指抓紧了裤子,秦怀双眼里都是感激,但涉及那些书还是犹豫了几分

梁琴看他这样子,马上就明白他在想什么,于是又说

“你不用有压力,这几本书就当是老师借你的,等学完了再还给我就行了”

“那……好吧,谢谢梁老师”

男孩抬起手,小心翼翼的放在书上,拿起来抱在怀里,正要走,却被梁琴按住肩膀

他抬头,看见女老师眼镜片后闪烁的眼神

“秦怀,梁老师有个忙想让你帮一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啊”

“梁老师,什么忙啊?”

男孩疑惑,但坐在原地没动,眼睛望着自己的老师,信任的毫无防备

“是这样……”

骤然风起,将窗帘吹的高高扬起轻轻落下,被支开来的窗户玻璃也动荡着发出声响。

“……我知道这肯定不是你做的,但是现在确实找不到证据……”

“……你忍下来,等这段时间过去,老师一定给澄清……”

“你放心……老师一定会给你澄清,绝对不会忘记的……”

“……秦怀,你知道的,这对老师很重要……”

“我帮帮你,你也帮帮我,好不好?”

风声那么大,还是没有盖个完全,女老师眉眼低垂,声音细软,充满哀求。

男孩那双黑瘦干净的手指也被压在那几本书上,挣脱不开。

他垂着头,脊背却笔直的,过长的头发掉下来盖住了眼睛。

他艰难的蠕动嘴唇,最终妥协般开口

“……好吧”

“好好好,谢谢谢谢你”

梁琴喜出望外,握住少年的双手承诺

“你放心,等通知下来,老师立刻就给你澄清,决不食言”

「好啊」

风突然停下,像是从没来过,周围也突然黑下来。

梁琴愣住,却见天旋地转中,男孩低垂着的头颅突然抬起,原本黝黑的脸煞白一片,淡薄的唇瓣变得鲜红并往两边裂开。

「梁老师,你的承诺该实现了」

他的声音变得尖细,雪白利齿如钢锯,里面翻搅出一条赤色厚重的舌头,舔舐过齿边。

那双原本的黑色圆瞳变成了竖线,被无穷无尽的满是血丝的眼白包裹。

由于太过近距离,梁琴甚至能看见他眼球上那些血丝像是脉搏般跳动,扭曲。

哗啦。

好像有什么软软的东西在她手里,女老师呆滞着神情低头。

看见被自己握在手里的,根本不是人的手指,而是一张苍白柔软的面皮。

那是她自己的脸。

眼珠子还转动着,下一秒一口咬住她的大拇指!

喀吱!

鲜血喷涌而出。

“啊!!!”

痛感袭人,梁琴发出破音的恐惧尖叫,一把甩开了手里握着的面皮,整个人滚下椅子。

等浑身颤抖的缩在角落里,她才发现自己的大拇指已经没了。

而不远处的,那张被她甩开的面皮正躺在地上,嘴里咬的嘎嘣脆,没一会就吃完了,还伸出舌头舔干净了嘴边的血迹。

「好饿……好饿……」

面皮叫着,眼珠子斜着盯向角落的梁琴,身子一抖开始往她身边蠕动

「好饿……好饿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梁琴顾不得手上断指的疼痛,发软的手脚都在恐惧中有了些力气,奋力爬起来就往门外跑

外面已经完全漆黑,且空无一人,只有她一个人闷头在楼道间奔跑。

空荡中除了她粗重的呼吸声和凌乱的脚步,还有不紧不慢的

咔哒,咔哒,咔哒……

这样的声音

那是有人在她身后不紧不慢的跟着。

无论她怎么奔跑,无论她转过了几个楼梯,无论她下了几层楼。

那声音还是在身后,即使在她不断加快的速度里,距离依然没有拉远。

“啊!”

断指的疼痛加上长时间的奔跑,她终于脚下一软,跌倒在地,瑟瑟发抖中。

她看见漆黑的夜色里站着一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放过我吧!好不好!”

她缩在角落里,絮絮叨叨的认错,眼睛却完全不敢看对方。

嘴里翻来覆去只一味求饶说着对不起,放过我之类的话

「你真的知道错了吗?」

男孩蹲下来,似乎是认真的问

梁琴不敢抬头,闭着眼睛继续说着我错了对不起

「既然你觉得你错了,为什么秦怀来找你的时候,你不肯开门?」

黑暗的世界里,响起了连续不断的拍门声,还有一个男孩子焦急的几乎出了哭腔的声音

“梁老师!梁老师!你不是说要给我澄清吗?梁老师?梁老师!”

「为什么听见别人议论他而不制止?」

细碎的议论也不断伴随在他身边

“就是他,他就是那个偷试卷的”

“还是年级前三,搞不好都是作弊的”

“肯定是作弊的,他家穷的连老师要求的资料都买不起,课堂上也经常回答不出来问题,怎么可能考上前三”

“我听说他还偷隔壁女生宿舍的小衣服呢!”

“啊,这么低劣啊,那不是个惯偷嘛,学校应该开除他才对啊”

“就是就是”

“以后跟他在一个宿舍一定要小心,别被偷了”

「为什么明知道他被欺负,却选择视而不见?」

不断的议论,不停的混乱的朝着男孩奔涌而去,密集的声音中,一个嬉笑的声调格外清晰

“爱作弊的穷鬼,就应该呆在垃圾桶里,我们是在替天行道,给我泼他!”

哗啦啦,厕所里脏水迎头浇下,又馊又臭又腥

黑瘦的少年被压在地上,无数拳脚向下落在他身上,他只能尽力抱住自己的头,苍白的嘴唇嗫嚅着

“你说过的……你说过会帮我的……为什么要骗我……梁老师”

「你为什么要骗他呢,梁老师」

“啊啊啊啊啊”

梁琴嘴里发出难听的嘶鸣,涕泪横流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也是被逼得!求求你你放过我吧!放过我!!”

「你真的知道错了吗?」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好啊」男孩站起来,身边悉悉索索涌上来无数苍白的面皮,每一张都望着梁琴流下贪婪的涎水

「你得赎罪啊,梁老师」

呼啸的夜风刮人,程念站在二号楼边,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呜呜咽咽的哭泣和短促的惨叫。

香樟林左右摇晃,将这些声音都吞没掩盖。

“小念姐!”

身后远远传来欢快的少年喊声

“快过来,我们该回去了!!车来了!!”

女孩转身,望了一眼那座高楼,最后随着喊声钻进了香樟林。

三天后,连续多条爆炸新闻占据了x市报纸电视短视频媒体的头版头条。

“我市荟英中学发生一起骇人听闻的命案,一名十五岁少年秦某的尸体被藏在已废弃校区衣柜中,

经检查,秦某身前曾被其同学哄骗进入废弃校区,之后惨遭多人殴打,造成多处软组织挫伤,脏腑受损……”

“秦某的任职老师梁某在发现尸体的当夜打开直播爆料,秦某曾遭同学林某诬陷偷盗试卷,由此开始被长期霸凌最后致死,学校多位领导也参与藏尸过程……”

“爆料结束后,梁某被公安依法传唤,但在问询过程中,梁某突然精神失控,一口咬断自己的大拇指,至今仍然在医院进行治疗中……”

“涉事九位未成年学生,以及部分校领导被传唤抓捕,是否刑事追责需等待后续公告……”

“此事引起社会多方对于校园霸凌事件的议论,未成年犯罪究竟是否应该承担刑事责任再次冲上热搜,我市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应被关注……”

“荟英中学拆除计划已提上日程,下半年八月将并入第十中学…………”

程念坐在房间里,电脑上持续播放着各类新闻,她看着屏幕手指下滑,紧接着立即跳出一条新的咨讯。

她打开一看,首页赫然写着

大快人心,校园霸凌致死藏尸案九位主谋派出所突然猝死,尸体被开膛破肚五脏离奇消失!

这头条刚跳出来,程念还没仔细看,电脑就突然卡住。

可等她刷新了一下,再想看的时候,已经错误代码502了。

“小念姐!!小念姐!你在吗?”

屋外突然传来喊声,程念立即站起来跑去打开门,楼下正是刚刚才被放出来的棉棉。

少女比之前明媚更多,眉心的黑色小蛇没有退下去,看见程念出来连忙摆手道

“小念姐,快去会客厅,又有委托人来了!”

“马上来!”

她答应了一声,回身关上了门,就往楼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