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传出冷淡又不失礼貌的声音。
“一天不见,就好像过了三个季度。形容思念的心情非常迫切。”
乜滇尔脸上笑意更甚,“那花勃有没有思念我?”
言念温嘴角一抽,“你我乃敌对之境,又同为男子,谈何思念?”
乜滇尔感慨般叹了口气,“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男子又怎么了?男子间也有兄弟情啊!”
兄弟情?
言念温哼笑了声。
这边关诸郡谁人不知西羌三王子好男风?在这儿跟她扯什么兄弟情!
“三王子,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本相乃南邵宰相,若跟你有兄弟情,岂不是通敌叛国?”
乜滇尔眸光微闪,转而笑道:“哎呀,此处又无旁人,花勃不用担心。”
言念温没有接话,掀开另一边的帘子,看向夜幕天空。
边疆的星空如诗如画,银河与繁星仿佛近在咫尺,充满了宇宙的壮丽和无限的神秘。
数年前随父亲征战沙场时,她常常会躺在荒漠或草原上,静静看着如银河般璀璨的星空。
马车同乜滇尔在前面,哈拉尔脸色阴沉地率着五千骑兵跟在后面。
荒漠渐渐变成草原,不多时,到了西羌的部落。
乜滇尔潇洒下马,走到马车旁轻敲了敲,眼含笑意。
“花勃,我们到了。”
言念温应了声,要下马车时,乜滇尔凑在一旁,伸出了手臂。
言念温瞥了他一眼,没有伸手去搭,自顾自地踩着马凳落地。
乜滇尔无奈一笑,收回了手。
“我带花勃去大帐吧。”
言念温手持符节,礼貌微笑。
“请。”
西汉单于所在的毡帐容积大且装饰豪华,极易分辨。顶部开高天窗,外覆毛毡,工艺精湛,气势恢宏。
待人通报后,言念温带着言落迈步进去,旁边是正经了几分的乜滇尔。
毡帐两侧坐着西羌部落的贵族和官员,齐刷刷看向这边。
主位坐着一壮汉,其胡须浓密卷曲,脸庞刚毅如石,尽显粗犷的气质。此人正是西羌单于——万罗勒尔。
言念温礼仪先给到位,“外臣言念温,奉南邵天子之令前来与单于商谈事宜。”
西羌单于看了眼她手中的符节,面色倒也算是客气。
他用不太流利的中原话道:“你代表你们天子,贵客,坐。”
他知道言念温,此人是大邵皇帝的宠臣,最好向皇帝告状,动不得,也怠慢不得。
但乜滇喜欢他那副皮囊,他即使觉得膈应,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言念温颔首一笑,发现自己的位置和乜滇尔挨在一起时,笑容僵了一瞬。
已经入座的乜滇尔与她视线对上,眼神中闪过精光,勾起得逞的笑意,一看就知是他搞的鬼。
西羌单于视而不见,显然默许纵容乜滇尔的行为。
身处敌营,人家都没有计较位置规不规矩,她一个外人也不好开口。言念温无法,只得坐了过去。
刚坐下,眼前多了一盘红里透黄的小果子,她目光一顿,耳边紧接着传来乜滇尔的声音。
“花红果,皮薄多汁,快尝尝。”
言念温自然认识,可花红果本不易贮藏……
“多谢。”
乜滇尔支着脑袋笑看着她,“花勃跟我客气什么。”
主位上的西羌单于看向帐外,叽里呱啦了几句羌语,很快便有美人们进来上菜。
烤肉美酒的香气在帐中弥漫,言落接过酒坛,亲手为言念温斟酒布菜。就连桌上的花红果都被她擦了擦后,才放心递给言念温。
乜滇尔瞥了她一眼,眸子微眯。
大王子兼左贤王留锡尔收到西羌单于的眼神,向言念温看了过来,爽朗地举起了手中的酒碗,开口是较为流利的中原话。
“言大人,本王身为尔玛,又是左贤王,理应敬你一碗!”
话音一落,根本不给言念温推辞的机会,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左贤王的地位非常崇高,由单于指定,为下一任单于继承人,常以太子为之。
言念温勾唇一笑,看着酒碗中映着灯火光亮的美酒。
神木原浆酒,西羌特产。其口味柔和,蜜香清雅,入口绵甜,后味怡畅。
数年前父亲与哈拉尔交战,其不敌,接连退兵。父亲带着她和一队人马,在他们来不及撤走的营帐里搜刮出了十几坛这种酒,称其为“胜利的奖赏”。
她眸光闪了闪,薄凉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酒碗举起。
“本相持节出使,代表的是大邵天子。这第一碗……”
说着,她手中的酒碗自胸前移至身侧,温润的嗓音中掺杂了冷意,一字一顿。
“理应敬天子。”
酒碗应声而倾,碗中的酒水随着碗口的倾斜洒向地面。
言念温出使,很少饮酒,其中原因无人知晓。听她声音冷冽,在场的西羌众人皆以为大王子看似敬酒实则逼酒的行为令她不满了。
西羌单于看破不说破,又给二王子使眼色。
二王子莫格尔当即会意,举起了酒碗。
“那这第二碗,我敬言大人!”
声音粗犷有力,仿佛能够震撼整个毡帐内场。
言念温看着他一饮而尽,随后示威般地将碗口朝下,滴酒不剩。
莫格尔目光似狼般盯向她,言念温丝毫不慌,看着酒碗中再度斟满了酒,不紧不慢地将酒碗向前一抬。
“无论是西羌还是南邵,皆受天神护佑。神威不可不畏,这第二碗……”
酒水再次倾洒而出。
“自然是敬天上神灵。”
莫格尔愤懑般用鼻子重重哼声,瞪着她,眼珠子都要跳出眶来。
可言念温虽满口胡诌,但胜在句句占理。
他怎么说?他怎么骂!?
他敢不敬神灵?敢当着这个转头就能告状之人的面骂南邵皇帝?他不敢!
他们可以扰乱南邵边境,可以侵犯其边境领土,甚至威胁言念温的性命!
可言念温若是真死在他们手里,那南邵皇帝岂愿善了?那人定会借由此事,集结大邵诸地兵力,光明正大地讨伐他们!
乜滇尔似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自顾自将酒碗中的酒添满,转身面向言念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