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二者不同的是,桂御史给人的感觉是刻板和严肃,而这位南邵前宰相总让人觉得很慈祥。
但她清楚,这位老者的慈祥与友好是分人的。如今的她,即便不在黑名单,也该在灰名单了。
谢儒渊放下茶杯,抬眼看来,伸手示意了下对面的位子。
“请。”
言念温颔首,轻撩起衣袍坐下,又将衣袍整理好。
谢儒渊斟了杯热茶,递了过来。
言念温双手接过,放在了自己面前,抬眼对上老者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
“谢大人特意返京,可是有要事嘱咐?”
谢儒渊看着这个曾经令自己赞不绝口的少年,低低哼笑了一声,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
“老夫已卸任归乡,而今不过一黔首布衣,担不上您这声‘大人’。”
他刻意加重了“您”这个字,言念温自然听出了他的强调。
“此言差矣。”她浅浅一笑,“您学识渊博,博古通今,乃泰山北斗。不过一声‘大人’,如何担不起?”
这声“谢大人”,不是朝堂上的“谢大人”,而是学术界的“谢大人”。
在先帝还是太子的时候,谢儒渊就已经名扬天下,被皇帝招为宰相,至今已是德高望重的三朝元老。
她的兄长满心钻研经纶,一直想拜他为师,可谢老头为南邵所用,大半岁月都是在朝堂度过的,兄长根本没有入南邵拜师的机会。
想到那位失踪了九年之久的哥哥,言念温不由内心泛起酸楚。
谢儒渊微微开了点窗,正好能看到布告栏那处。他看了眼围在布告栏前的人群,收回视线,瞥了眼坐在对面之人的右臂。
“言相真是好手段。”
言念温回之一笑,“大人过奖。”
“哼!”
谢儒渊看着她那古今一辙的笑容,哼声道:“善笑未尝是坏事,可若笑多了,便是一张永远也撕不下来的面具。”
言念温眸光微闪,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转念间又浓了几分。
“大人此言倒是有趣。”
谢儒渊没再说话,只默默端起茶杯,言念温也不主动开口。两人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仿佛来此单就是为吃茶的。
过了好一会儿,谢儒渊突然出声道:“此番进京乃私下妄举,入夜老夫便会离开。在此之前,可劳烦言相同老夫四下走走?”
听言,言念温开口回道:“大人邀请,念温自是要去的。”
谢儒渊放下茶杯,作势要起身,言念温已经迅速起身行至他身旁伸手扶他——如同当年温和有礼的状元郎那般。
谢儒渊余光瞥到她的动作,略微怔愣了一瞬,微微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将手搭了上去。
饮流跟在晏青云身后,余光无意间一扫,蓦然放缓了脚步。
“主子,那不是言相身边的言叶吗?另一个是谢大人的学生韩知遇吧?他们怎么在一起?”
听着他刻意压低的声音,晏青云顺着他的目光瞧了过去。
言叶正看着韩识,笑盈盈的,不用想都知道她肯定又在挑逗韩识来解闷。
重点是……韩识在此,那岂不是说明……
正想着,那边的门自内打开,紧接着有人出来。
晏青云神色一凛,瞬间拉过饮流藏匿在拐角处。
韩识瞧见言念温搀扶着谢儒渊过门槛,连忙上前要接手。
“大人,我来吧。”
不待言念温说话,谢儒渊径直开口,“不必,言相岂是那种嫌耆鄙老之人?”
紧接着他又转头瞥向身侧之人,“老夫所言有差吗,言相?”
言念温余光扫了眼拐角处,神色微疑,闻言迅速敛了心思,面上扬起笑容。
“若先生觉得不是,那便不是。”
言叶注意到她的视线,脚步悄悄挪动,似作无意地向拐角处而去。
听着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愈发靠近,晏青云果断离开了原地,饮流紧随其后。
言叶猛然现身在拐角处,看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又警惕地四周打量了好一通,并未发现什么异样,这才转身离去。
谢儒渊戴上了斗篷的兜帽,韩识常年伴在他身侧,京中有许多人都与他打过照面,因此也戴上了兜帽遮面。
几人共乘一辆马车,韩识在外面驾车。言叶觉得自己在车内安分不下去,十分自觉地坐在了韩识身旁。
马车向前驶去,稍远处的摊位前,饮流放下遮在脸前的花扇,只露出一双眼睛,神色微诧。
“他们去城外做什么?”
晏青云微皱眉头,无意间瞥了眼方才随手拿起的极其骚包的扇子,眉头皱得更紧了,触电似的很快将其放下。
“跟上!”
低调无标识的马车一路出了城,又行驶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言叶看了眼四周,神色不明。
言念温自马车上下来,转头又去扶谢儒渊。
韩识的位置被她替代,只得无奈站在一旁。
不远处是成片的茅草屋,规划排列虽整齐,但大多早已破旧不堪。寒风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为眼前之景增添了几分凄凉。
远处矮小的土墙后冒出几个小脑袋,一双双眼睛向这边看来,或好奇,或向往,或胆怯。
言念温并没有穿官服,一身玄色锦衣,袖口处镶绣金线祥云纹,外罩墨狐大氅,遮住了腰间装着宰相金印的鞶囊,头戴镶珠玉宝冠,拇指上是一枚白玉扳指,风姿卓绝,说不出的雅致华贵。
谢儒渊摘下了兜帽,眼尾带着褶皱,瞳眸微微转动,侧眼看向身边的那人。
“言相,饥否?”
一旁的言叶怔愣了一瞬,圆溜溜的眼睛微微睁大,目露错愕地偷偷瞥了过来,又扭头瞥向与自己保持着距离的韩识。
可韩识显然知道自家先生的用意,目光直视前方,全当没看见她询问的目光。
言念温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轻笑了一声,对上谢儒渊的双眼。
“记得上次与先生安抚难民时,一同吃过冯婆婆做的苦羹,不知她老人家如今是否安在?”
谢儒渊眸光微闪,老眼中多了几分怀念。
“未曾想,你竟是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