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擎的伤口不算太深,除了消毒的时候温擎疼得额头上直冒冷汗,其余时候,温擎一直一声不吭。
“怎么搞的啊,怎么伤到脸了?伤口还这么深,一定要好好养伤,小姑娘家家的,留疤了多难看啊。”医生一边给温擎包扎伤口,一边喋喋不休地嘟囔着,“伤口发痒之前不要碰水。”
林苏急忙答道:“好的,谢谢医生,我会注意的。”
包扎好,林苏看了温擎一眼,温擎仍旧目光涣散,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了。
林苏叹口气,弯腰将温擎又抱了起来。
“林……林苏,是吧?”马林蜀结结巴巴地说道,“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啊?金才皓不知道会不会再来找蚊子的麻烦,梁薄也……”
林苏看了马林蜀一眼,说道:“没关系,金才皓那边我去处理。”
金才皓?听到这个名字,温擎像是触电一般,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金才皓,刚才他说什么“家里人死绝了”?
林苏感受到怀里人的动作,急忙低头看向温擎。
同一时间,温擎也抬起头看向林苏。
久远的回忆袭来,视线交汇的那一刻,温擎一脸惊恐,并且习惯性地蜷缩起身体,做好挨打时的防御姿势。
温擎的反应,看的林苏心脏微微疼着。
“温……”林苏想试着安抚温擎,缓解她的紧张。
话还没说完,温擎却笑了:“无所谓了,我不怕你。”
“好。”林苏轻声回道。
温擎怕自己,自己难过,可是现在温擎明明说了不怕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林苏觉得自己心里更难过了。
“放我下来。”温擎冷声命令道。
“好。”林苏轻轻地把温擎放下。
温擎往校门外走去,马林蜀急忙追上她。
“蚊子,你打算去哪儿?”
温擎平静地说道:“回家。”
“好,我跟你一起回去,”马林蜀说道,“正好我有点东西要拿。”
“不,我不回清华园,”温擎声音缥缈,“回我自己的家。”
温擎好像的确很久没有回过她的家了,她的家人也从来没有找过她,一开始马林蜀还觉得奇怪,后来,听说了他们被霸凌的事情,马林蜀就只以为她的家人不怎么管她,不然她也不会被欺负了还不告诉爸妈了。
考虑到温擎爸妈可能会对她不好,马林蜀提议道:“那,需要我陪你去见你爸妈吗?”
温擎没有回答马林蜀的问题,问道:“马林蜀,你刚才听到金才皓的话了吗?”
马林蜀愣住了,当时金才皓好像是说了很多,但是他当时太慌乱了,的确没有听清楚。
于是,马林蜀问道:“什么话?”
“他说,他说我的,我的家人,他们……”温擎哽咽了,不知道为什么,温擎没有办法继续说下去。
一些从不属于她的回忆正零零散散地挤进她的脑子里。
她不想再逃避了,她的怀疑,一切的不合理,似乎都指向了一个她不愿意接受的答案。
“温擎……”林苏小声叫了一声,被马林蜀的声音盖过了。
“蚊子,你没事吧?我陪你一起去。”
温擎没有说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此刻,她觉得自己也很需要有一个人能陪在自己身边。
温擎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坐在了后座。
林苏犹豫了一下,坐在了副驾驶。
温擎本来不想让林苏跟着,只是现在,她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力气再做什么了,她闭上眼睛,靠在靠背上。
林苏从后视镜看去,只能看到马林蜀一脸担忧地看着温擎。
三人下了车,温擎站在单元楼下,抬头看向自己房间的窗户。
自己真的好久没有回来过了。
一步一步踩着楼梯往上走,每走一步,她脑海里的回忆就又多一些。
等她的手握住满是灰尘的门把手,那些被她刻意封存起来的往事,此刻却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在眼前划过。
八岁那年的车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在脑海里重演了。
那天是温擎的生日,爸爸妈妈要带她去游乐场帮她庆祝。
八岁的小温擎在车上开心地唱着歌,幻想着一会儿第一个先坐旋转木马,然后去坐过山车,然后是海盗船……
突然,妈妈的尖叫声响起,接着她便被妈妈一把搂在怀里护在身下,她能感到自己遭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接下来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恢复意识,温擎被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远房叔叔抱在怀里。
后来,小小的温擎坐在地上,背靠在急诊室走廊的墙上,看着不停有护士神色焦急地进进出出。
最后,手术门打开,医生面色凝重地对那个叔叔说:“带家属进去见最后一面吧。”
过完今天才满八岁的温擎,还不知道什么叫“家属”,也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去“见最后一面”。
八岁的温擎见不到的,等到了九岁再见不可以吗?
但是所有人都在哭,大家都很悲伤。
温擎觉得自己也该哭,也该悲伤。
但是,她哭不出来。
确切地说,她不敢哭,好像只要她哭,有些事情就尘埃落定,再也改变不了一样。
于是,温擎一直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温擎被牵着进了那道门,温擎不明白,为什么里面会比外面还要冷。
温擎看到左右两张床上,安静躺着的两个人身上各蒙着一层白布。
温擎突然觉得自己不想看,所以她没有上前,也没有打开看,不顾叔叔的阻拦,转身离开。
后来,家里的长辈们一起处理了温擎爸妈的后事,挤在她们小小的家里商量温擎的后续抚养问题。
“擎擎,你愿意跟我们一起生活吗?”
温擎摇了摇头。
“可是你太小了,不跟着我们,你自己一个人没办法生活啊。”
温擎还是摇头,她不是一个人生活。
她明明有爸爸妈妈,只是他们暂时不回来而已。
温擎搬起她小时候的小凳子来到厨房,踩着凳子,回忆着妈妈的样子,打开煤气灶,烧水煮了一碗面。
好险,想到妈妈,温擎差点哭出来。
不能哭,哭了,爸爸妈妈就再也回不来了。
面煮好了,在大人们的叹息声中,温擎将面条一根一根吃进肚子里,她摸摸肚子,鼓鼓的。
温擎冲大人们笑了笑。
有人背过身去,红了眼眶。
那个叔叔交给她一个信封,说是里面有肇事者的赔偿金,还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如果温擎有需要,可以随时去找他们。
温擎收下了,说了声“谢谢。”
这是这几天来温擎说的第一句话。
所有人都走了,温擎睡在爸爸妈妈的房间,抱着妈妈的衣服,贪婪地吮吸着妈妈的味道。
温擎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或者说,不知道自己睡了几天。
总之,再次醒来的时候,温擎只觉得自己非常饿,就跟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一样。
温擎起了床,拉上窗帘,关上门,锁上。
从那以后,温擎再也没进过这个房间。
温擎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把过往的回忆一起吃进了肚子里。
从那以后,温擎忘记了这场车祸,每天生活在自己编织出来的故事中。
故事里,她见不到妈妈,因为妈妈离开了;她见不到爸爸,因为爸爸有了新的妻子。
可是现在,看着眼前的一切,温擎哭了。
温擎知道自己哭了,温擎知道自己失去了爸爸妈妈,失去了一切。
温擎用谎言堆砌起来的世界,还是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