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东汉曹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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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厢内的武大红,此刻不只有肉体的痛疼。
心中的痛苦,更是无以复加。
他跟季子煜一样,也在痛恨着为什么会忽然沦落到如此境地。
如果……自己没有跟陈盈甫提到鬼剑神齐洲,又如果自己早点一掌干脆点拍死了沈昊……
或许此刻自己也不至于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又或者,自己刚才忍耐住了那种莫名的怒火,没有跟易丁甲和陈盈甫出手,兴许跟宣抚使韩定之间还有周旋的余地。
可是,一切没有如果,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可笑自己小心谨慎了这么多年为自己谋划的出路,竟然瞬间毁于一旦。
人有时候真的很可笑,命运会在一瞬间就出现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行炽热的泪水涌出,滚烫着武大红的长国字脸。
武大红知道现在悔恨没有任何用,但是他还是忍不住。
他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自私一些,为什么非要跟陈盈甫多嘴!
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更痛快一些,早点离开北渊这个是非之地!
总觉得非要为韩家为北渊做些什么,才算对得起老毅侯韩闯,对得起自己生活和成长的这片家园故土。
大概今天的事情,在六年前,陈盈甫找到他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吧!
要后悔,也得是后悔当年还有一腔热血,还想着能做些让自己功成名就的事业,想着自己能为北渊出一份力。
谁知道这些年,武大红在慕容家所做的,尽是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收账只是表面的工作,实际上监视慕容眉庄的一举一动,盯紧打着慕容家的旗号从关内运过来的货物才是武大红首要的工作。
而那一批批货物里,有大量被严令禁止的军备军粮,刀剑兵器。
说是为了防止北莽蛮族的反水南下,实际上韩定要做什么,武大红已经越来越清楚。
他作为这些事情的经办人,其实越来越清楚自己已经不会轻易就能从这条船上下来了。
韩定的几次许诺,陈盈甫表面和气的态度,到底都只是敷衍而已。
若是自己真的要离开,怕是难免会有今日这样的一战。
这么一想,武大红倒也略有些释然了。
也因为自己心里早已经隐约预感到了这一切,所以这五年来才会潜意识里逼迫着自己愈发勤奋的练功修体。
总算没白费,好歹我今天也赢了。
只是,自己身上身上的毒是否还有救……就得看看小桃林里的那位故人,是否依旧还在那里了。
季子煜不太明白武大红的意思,愣了一下,忍不住问道:
“如果……没有怎么办?”
武大红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自己这些年好像对很多事情都不能也不敢去想那些最坏的结果。
只要一想,他就会心里难受的要命。
譬如,他就一直在回避沈萤娘、路馨凝、鬼剑神齐洲之间可能的关系。幻想着自己能囫沦吞枣的把沈昊的事情处理完好尽早脱身。
还幻想着处理完沈昊的事情,他就能得到韩定的承诺,让自己踏踏实实的离开北渊。
又譬如现在,他又在幻想着小桃林里的那位故人依然生活在那里,能为自己祛除易丁甲的毒救自己一命。
如今看来,前两个幻想都是不切实际的只。
那现在呢……
如果说前两个幻想都是武大红心里在刻意逃避自己迟早要面对的危险,那么现在的这个幻想,就是武大红在刻意的逃避死亡了。
武大红笑了。
苦笑。
“我不知道……反正……我不能死……”
又一行热泪烫面滑落,武大红脸上浮现出从来没有过的悲戚。
“我不能死……平安……我真的不能死……”
武大红那令人动容心悸的哀苦之声,让季子煜顿时悲悯,莫名间居然与之有了些感同身受。
季子煜也不再说话,催马扬鞭,腾蛟紫电一声长嘶,马蹄踏着泥,车轮压着水,向南飞奔而去。
……
这条向南的路,关内的人喜欢称北渊直道,北渊的人习惯叫天雍大道。
自北渊城南门天雍门沿直道向南直行三百里后,转向东南,再行七百里,便是大同关。
百余年前,第一批出关拓荒的人,踩着关外的黄土衰草,走出了这一条路。
韩闯带领边民第一次击退了北莽的南下后,开始了有计划的修整这条道路。
如今,这条道路也是联通关内关外最繁忙的一条商路。
道路两旁也由此催生了不少小的官驿民驿。
官驿自然是北渊道镇抚司设立的供给公务人员使用的驿站,很多时候,也供给持有商旅文书的商队旅人使用。
民驿则是民间自发建立的一些专供民间自由通商的贩夫走卒,走私商贩,三教九流使用的小旅店,饭馆等等。
武大红所说的小桃林,里面就有一处很有名的民驿。
这里不仅提供食宿,还给羁旅天涯的湖海豪客提供丰富的娱乐。
通俗的讲就是黄赌毒一应俱全。
有些北渊城里的浪客公子有时候都会前来换换口味,逍遥快活一番。
这里酒楼、茶馆、妓院、赌场、浴室琳琅遍地,大大小小得有百余家,到了晚上简直比北渊城里的花街还要热闹。
只不过现在是白天,还是早上,正是小桃林里最冷清的时候。商家边上早起的伙计也不像晚上那般殷勤的招揽顾客,只是闲散无聊的看着路上往来的车马人流。
在这片销金窟出现之前,这里还是一片桃林。
野生的。
据说当年昭烈皇帝赵符晟第一次出关,经过这里的时候,还亲手在这里摘过桃子。
不过如今,小桃林里的桃树已经所剩无几了。
如今又是深秋时节,道路两边零落的几棵桃树也都是残枝败叶。
只有被一圈石头围拢起来的一棵桃树显得有些别致,上面挂满彩带,还有许愿牌。
旁边立着一块石碑。
上书“御驾”二字。
兴许是好事的人,拿着当年的典故随意找了棵桃树来制造噱头的。
季子煜记得武大红的话。
进了桃林后,第二个路口拐向了西边。
往西一拐,走出百米后,两边就忽然落寞了起来。
但是一直没有见到武大红所说的小池塘。
季子煜疑惑问道:
“大红哥,这里没有你说的小池塘啊,酒家倒是有,但是也都路过了……”
武大红虚弱的说道:
“嗯……继续走……一直走,沿着这条路。大概还得十里地吧。”
季子煜一惊。
他没想到这条小路居然能拐出来这么远。
十里地,那得到多荒僻的地方。
季子煜硬着头皮再次扬鞭,小路也变得越来越泥泞了。
两匹马跟车上的两个人一样,早上都没吃过东西。
跑了半个多时辰了,此刻也是意兴阑珊,有些倦意。
但季子煜顾不得体恤它们,狠狠心又抽了几鞭子。
腾蛟紫电带着些许不满嘶吼几声,狠狠的蹬起了马蹄,马车在泥泞的路上晃来晃去。
车里的武大红忍不住又发出几声惨叫。
就这样,又向西走了有一刻钟。
前方稀疏低矮的枯木林里终于显出了照耀着晨曦的一汪水光。
应该就是这里了。
有人会在这里开酒摊?
怕是个神经病吧!
哎……季子煜心里叹口气,这条路估计也是神经病修的。
季子煜驾着马车靠近了那一潭清水。
四下打望一圈,还真在水潭的北侧发现了一个带院子的茅草小屋。
院子里摆着两张桌子,四条凳子。
院门前挂着一张红边白底的酒旗。
季子煜勒马向北,近了小院门边。
院里没人。
“大红哥,到了。你看下是这吧。”
武大红挣扎着挑开门帘。
眼前寂静的小院,让他不禁心生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