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北宋,晏几道《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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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季子玉这样一问,沈浩先是感到诧异。
想这青年倒还真是个天性纯良的孩子。
今天在去庄净寺的路上还想着开导自己。
像自己这般田地的人,他还会感同身受一般的关切自己往后的际遇。
这世上的人大多都是被利益驱使,无利不起早。平常也就是自扫门前雪,真遇到了事情都躲得远远的。
甚至能跟你说一句暖心的话都是奢侈的。
……
念及旧事,沈浩冷冷一笑,转而目光深沉的看向季子煜:
“子煜兄弟。你先帮找个信筒。等会儿沈哥我跟你讲点心里话。”
季子煜看着沈昊不明所以,好奇的看了看沈昊。
见沈昊神色深沉,季子煜也暂且按捺住了心中所惑。转身在自己的箱子里翻腾了一阵,找出了一个小小的竹筒递给了身后的沈昊。
沈浩接过竹筒。把写好的信卷成一卷。放进了竹筒里面。然后抬头看着季子玉,脸上忽然变了一种神色,隐约着浅浅的笑意。
“子煜兄弟。你觉得朝廷真的把这第一笔去北莽的生意交给我这么一个莽撞的人去做吗?”
说完沈浩沉沉一笑。又说道:你呀,不必为我担心。
季子煜心里一颤,他从沈昊的神态语气中,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大家似乎都小看了这个大同来的破落商人———毕竟幕后支持沈昊去北莽生意的是朝廷。
而沈昊去北莽行商这件事中最大的一个疑点,也在于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为什么是沈昊。
为什么会是沈昊。
朝廷若是真心想通过民间与北莽部族的自由通商来瓦解掉北渊行市贸易的利益壁垒,那么这第一笔民间商人的贸易就会大力气去选一个靠谱的人,然后各方面都尽量保证做到万无一失。
而实际上呢,沈昊这趟买卖的前前后后,从各方面的消息看,似乎都是他一个人的筹划,在出事之前,没有得到任何朝廷方面的助力。
这么一想的话,沈昊所充当的角色,就更像是一个诱饵。
引蛇出洞。
将北渊镇抚司、还有北莽的各个势力,甚至是北渊民间的民意,对朝廷干涉北部边境权力纷争的态度都通过这民间的第一趟商队试探出来。
而朝廷真正要做的事情,可能根本不止要瓦解掉行市贸易这么简单。
这么一想的话,自由通商的诏令也只是朝廷所布置下的大棋局中的小小一环而已。
而沈昊,也绝不是个愣头愣脑一心想着发财而已的商人。
季子煜眸子一亮,眉心紧锁,忍不住靠向桌边的沈昊,压低了声音:
“沈哥……,你的意思是……去年你去北莽的进货的那趟商队是你有意为之,还有商队被劫杀,其实也都是你意料中的事吗?”
沈昊看着季子煜发亮的眸子,轻叹一声。
“有些是意料中的,有些……是意料之外的。”
沈昊苦笑一声。
季子煜忍不住问道:
“沈哥,……我猜……你来北渊城做这趟买卖,大概也是身不由己吧。”
沈昊闻言心中涌起酸楚,后槽牙一紧,点了点头。
“没错,我是为了我妻子的父母兄弟,才接下的这趟买卖。”
“其实在北莽边关的行商诏令颁发前,朝廷已经派人暗中在大同物色好了这跑第一趟买卖的人。就是我妻子路馨凝的父亲路山平。
我想朝廷也知道,直接在北渊的地界里找人光明正大的去做这民间第一趟与北莽部族的行商,估计是没人敢的。
但是朝廷为什么会找上路山平,其中缘由我也不太清楚。
但是路山平接到这烫手山芋后,就想甩手给我。
他找到我说,他得到消息朝廷不久后会放开边境贸易,说是想给我个发财证明自己的机会。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你也听武大红讲了,我是入赘路家的。本来就是为了给路家大小姐遮丑。路家人对我也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他忽然这么热忱,肯定事出反常必有妖,所以我也是一直犹豫不定。
我将妻子父亲对我说的去北莽行商的事情跟妻子说了之后,她帮我分析了很多,这才让我恍然大悟。路山平这是在找人替他上战场挡刀子呢!
还听我妻子说,路家在朝廷里有个大靠山。本来她是要被许配给这个大靠山的儿子的……
她出事之后,这个大靠山就越发冷落路家。这次把这么棘手的事情安排给路山平,也不知道是不是跟当时得罪了这个大靠山有关系。
这些年路山平对她女儿几乎也没有半点关心。
不久我妻子病重将死,路山平来看她,再次找我说让我来北渊的事情。
我看着病重的妻子,当时左右为难。我知道妻子不想他父亲去冒险,但她也不想让我替父亲去冒险。但是话又说回来,对路家而言,如果妻子病亡,我就是那个最可有可无的人。
所以,我跟路山平说答应了我一件事,我就替你去北莽行商。
我让路山平一定要给妻子风光大葬!让馨凝风风光光的体面的走完人间的最后一程!
路山平最终答应了……我也答应路山平,会将到北莽行商这场戏演的谁都看不出来!
妻子风光大葬后……我便带着萤娘来到了北渊。
在北渊城的半年里,我更加理解了直接去跟北莽部族贸易的风险……不仅仅是莽原上那些不讲理只知道抢劫杀戮的蛮人,更可怕的是韩家在北渊的权势与声望……
所以,在行商商队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我便找了个理由,没有跟着商队一起出关……
可怜那二十几条人命……
我知道会出事……但没想到……他们下手这么狠……。”
沈昊止语哽咽。
见他这副模样,季子煜也不忍再向追问自己的种种疑惑——被卷入了这种纷争的小人物,或许连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一把被投入火焰中的干草。
稍一转念,季子煜忽然脸上火辣辣的一阵疼,不禁红了脸。
他想起今日在岐山山路上跟沈昊讲的所谓北渊韩家与朝廷之间的明争暗斗……自己当时还以为沈昊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憨人,哎,如今看来沈昊清楚着呢。自己倒是像个自以为是的白痴。
沈昊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在为朝廷去扮演一个在北渊挑战韩家权威的莽撞商人。
又想起沈昊这些日子的表现,还真是看不出他心里藏着这么多心事。季子煜又不禁有些佩服沈昊这人堪称精湛的演技。
季子煜尴尬的自嘲一笑,说道:
“沈哥,我之前自以为是的跟你讲北渊韩家的事情……以为你啥也不懂……所以才敢去北莽走商呢……”
沈昊嘿嘿一笑,说道:
“子煜兄弟,你是个良善好心肠的人!不像我,哈哈。”
“沈哥,现在你女儿找到了个能接纳她的人家。你也权且算离开了这些是非。剩下的事情我想就是慕容家跟韩家的还有朝廷之间的纠葛了……”季子煜说道。
沈昊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没那么容易……没那么容易……。你知道那位朝廷派来的监察司御史王栋是什么来历吗……”
季子煜摇了摇头,讪讪一笑,自嘲道:
&34;我哪能知道,我活这么大就没出过北渊地界。知道的大人物两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而且人家是万里外的皇城淦京来的人物,我哪里能知道关于他的什么来历呢。&34;
沈昊也是微微一笑,说道:
“王栋……我在来北渊之前就听说过他。他是当朝工部侍郎林璞襄的外甥,本家禹原王家,他爹我到不知道是谁,但是我知道他们禹原王家如今朝廷权势最大的人——禹冀宣抚使王垕堂。我想王栋与王垕堂之间的亲戚关系也远不到哪去。”
季子煜好奇。
“沈哥,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沈昊叹息说道:
“我是通过淦京曹家的一个管事知道的。你知道,我那趟商队,是跟曹家定的契。当时曹家派来了几个人跟我签订商契,我跟一个姓吴的管事聊得投机,他跟我说了不少曹家的事情。曹家的大女儿就许配给了王栋。当时那个吴管事跟我好生吹嘘了一番王栋,说他是禹原王家最出类拔萃的后生,还是工部侍郎林璞襄的外甥。
还说这王栋十二岁就被破格选入了四大讲武堂之一的九嶷山光武道场,在那拜了当今的道家仙魁九丰真人,被收入为了入室弟子。二十五岁出山,参加了六十年一次的甲子年中正书院论道后甲子登科,紧接着就被朝廷聘了官,赐予进士出身,入翰林院研习。半年后出任瑨甘镇抚司监察院副总管事,三年后就被调入京城监察司,成为监察司的六大御史之一。
这朝廷监察司的六大御史,各管一扇门。官、民、财、军、商、还有最为机密的紫衣使。据说这王栋负责的就是紫衣使这扇门。
紫衣使查的案子,都是棘手有不便于公开的。
不过那天晚上,王栋派人找到我的时候,我反而觉得踏实了很多。”
季子煜一愣,面露不解。
沈昊继续说道:
商队出事后,我所做的一切事情,尤其是耗费家资,聘请江湖人士去北莽调查事情的缘由,其实都是在为自己博一个机会。那就是让朝廷出面。
我一直觉得,如果我不把这事情闹出更大的动静,让朝廷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那么我可能就真的成了一枚弃子。任由北渊韩家摆布了。
毕竟本来朝廷找人来走这趟商队的目的,我想也就是要试探下北渊的态度。像是投石入井,扔出去听到点动静就达到目的了。
不过我这么一折腾,朝廷反而看到了我的价值。
能派遣王栋这么重要的官员来单独找我,我想这就说明我在他们的布局中还是一枚可以继续利用棋子。
所以,我觉得,我暂且死不了。
韩家以及那些想着护着行市贸易利益的人,都不敢动我。
所以,我现在也算是大树底下好乘凉了!哈哈……”
沈昊涩涩一笑。
季子煜听得出沈昊心中的悲苦,也听得出沈昊心中的不甘。
他似乎不甘心总是做个受人摆布的小人物。
我又何尝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