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睁开眼的时候,苏慕珩赫然发现自己晕在了容景的臂弯。后者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他挣脱了容景的怀抱,勉强站定,“你会武功,刚刚为何不出手还击?你若是给我点穴,我便不是连动都不能动了。”
容景揉捏着酸痛的臂膀,憨憨傻笑。
“我喜欢你,我舍不得让你受伤难过,也怕你被我气得再咬舌自尽,根本不敢忤逆你的,只要你能好好的,我做什么都成。”
“你这不是爱。”
苏慕珩叹息蹙眉,看着比自己还矮上半个头的孩子,心想也不知道这孩子的父母知不知道他的三观歪成了什么样子,想必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吧。
“那你可以给我多讲讲,什么是爱吗?”
容景摊开自己的手心,抚摸自己的胸口处,看着美轮美奂的苏慕珩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心跳缓缓在悸动,恍若大梦般不真实。
“从我十五岁起,我就被关在了皇上地牢里,每天晚上,宁王都会跟我说,他很爱我,然而时至今日我才有些明白,一直以来我好像错了,你非但不喜欢,还总是因此受伤、因此恨上了我,我……”
“你跳楼昏迷不醒的时候,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难过,几位大夫都说你救不活了,我夜夜难寝,食不下咽,差点就要写折子呈给皇上了。”
苏慕珩被气笑了,步步紧逼,锐利的双眸直射,如同淬了毒。
“这么说还是我的错了?殊不知,你这种为自己的行为想尽办法开脱,把所有过错都推到受害者身上的行为,是最令人不齿的,一个成年人,应当有自己的担当胸怀,而不是一味逃避!”
容景蔫了,怎么感觉刚刚那几句话又说错了,惹得面前的人更生气了?
“站直了!”苏慕珩威严发话,容景下意识地站直。双手负后来回踱步,苏慕珩一脚把脚边的铁链踢得更远一些。
“小小年纪,学点儿好!多读书!”
容景腹诽,那你们倒是别再关着我,让我多读书啊。只是他生怕自己又惹得苏慕珩生气,也不敢顶嘴,低着头乖乖挨训。
苏慕珩也没想到他会如此听话,听话到自己都不太敢相信。
“我体力不支站不了,你让人给我搬把椅子到廊下来。”
“哦……”容景闷声闷气地唤来仆从还真的给他搬来一把太师椅,还贴心地让人给他准备了一套茶具,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
“书瑾,这要站到几时?我怕你受不住冷,眼看着快要下雨了吧,你看看头上,好大一朵乌云,天都压黑了。”
容景尝试着出声问道。
“站好了站好了,我允许你动了吗?”
苏慕珩目光沉沉地斜睨着他。
容景的声音微不可闻,“可是,书瑾……你也该喝药了……”
“我自有打算,药可以晚点喝,我问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容景神情严肃,仔细思考着自己的一言一行,没觉得哪里不对劲,自打他醒来,他就无处不依着他,便偷偷打量着太师椅上的苏慕珩,这一看不要紧,看到了苏慕珩莹白如玉的肌肤,顿时口干舌燥。
“我……错在了……哪儿?”容景的回答全是下意识反应,本能地问出了口。
“天,书瑾,知不知道你真的好美,美得惊心动魄啊……”
“闭嘴!”
苏慕珩愤怒地站起身子,“你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孩,竟也学得如登徒子一样不要脸!非要我再揍你一顿你才老实吗?”
“啊?”
容景感觉今天是不是犯了太岁,不然怎么他说一句,苏慕珩就被气一句,好像说什么都不对,连呼吸都是错的。
大雪纷飞,鹅毛大雪悄然而至,屋檐下的长廊上积雪白茫茫一片,与红墙绿瓦相映成趣。屋檐下,雪花飘落,无风无雨,一种宁静而庄重的美感油然而生。
“现在几月份了?”苏慕珩望着天空之中的鹅毛大雪吃惊不已。
“十月底,涿州偏北,这时节有雪也很正常。”容景好心地给他解释。
苏慕珩放了心,他差点还以为自己又错过了整个秋季了呢。
伸手接住一片雪,苏慕珩静静地看着手心里的雪在慢慢融化成一滩水。
“书瑾,可以让我回屋子吗,我好冷啊,站不住了。”容景呐呐开口,迫切地想回屋子取暖,又怕惹得苏慕珩一个不高兴,给自己上演一个当场昏厥,根本不敢挪动分毫。
“不许起身,这才站了多久?”
苏慕珩给自己的茶杯注入一道温热的白水,端着杯子轻啜,舒适惬意地窝在太师椅赏雪。
雪花纷纷落如绵,一片冰封尽天涯。
他想起了黔州的顾峰,也不知道现如今他怎么样了,会不会担心自己。
苏慕珩不再管庭院之中还在跪着的容景,起身来到书房,研墨提笔,一笔一划地写上几个字:
苏慕珩很好,顾兄勿念,保重自身,切勿来寻我。
然而写完了之后他又犹豫了,想给他写封信报平安没错,但他又怕被变态找上门威胁,那个变态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苏慕珩并不希望有事。
更何况,写完之后让谁送给远在黔州的顾峰呢?
苏慕珩沉默了,坐在椅子上,良久都舍不得放下手中的纸。
低低咳嗽着,丝丝鲜血顺着捂着嘴的手心渗出,滴滴落在桌面,晕染一片。
该喝药了……
他扶桌而起,用袖子慢慢擦拭着嘴角和桌上的血迹,擦干净之后,又把那张纸给撕碎扔掉,随后摇摇晃晃地走向卧房,发现今日的药还没端过来,不禁有些纳闷。
平时这个时候,容景早就命人把药端来了,怎么今天迟了这么久?
也罢,他也不是很愿意喝那些苦涩难闻的药,晚点喝也没什么。
这么想着,苏慕珩净了脸,在后院之中漫步溜达,不知不觉地又回到了书房。
书房林林总总,桌后的架子上罗列着很多很多书,一本又一本,随便拿起来一本都格外崭新,书籍的主人根本没有看过。
苏慕珩目光逡巡着拿出一本医学论著,意外地发现眼前银光闪烁。
天色阴沉,雪越下越急,静谧无声,偶有微风吹过,吹得苏慕珩微微发抖,他热泪盈眶地看着怀中的急救箱,久久不能平静,哭得泪眼朦胧。
蹲在了地上,苏慕珩紧紧抱住急救箱,片刻后才想起打开看看,抖着手好几次,才堪堪打开,里面的东西原样保存,一丝一毫抖没少,没落灰也没过期,精致地呈现在他眼前。
苏慕珩连忙跌跌撞撞地奔向庭院,想找少年问个清楚,然而映入眼帘的便是那身穿黑袍的少年倒在了雪地之中,身上已有薄薄一层雪。
“快来人——来人呐!”
苏慕珩不断大喊着,几名小厮快步过来,把他架在背上,快速地奔向卧房,把他搁置在床,寻来了两大盆炭火。
身上的外袍里衣均已湿透,小厮为容景替换一身干燥的衣物,肌肤露于空气之中的刹那,苏慕珩吃惊地瞪大双眸,不敢置信地看着人事不知的容景。
“这——”
这小子有受虐倾向?
容景的胸口,同样被穿了环,只是圆环要比苏慕珩身上的大得多;目光所及之处,鞭痕不断,伤痕累累,又都鞭打在了身体最为敏感的地方。
容景在不安地扭动挣扎,窗外鹅毛大雪,床上的容景冷汗淋漓,仿佛在做噩梦,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语,但谁也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一摸额头,又并无高烧。
“黎公子不必担忧,我家主子并无大碍,休息片刻就会好。”
小厮们见怪不怪,有条不紊地给他换好寝衣,盖了两床被子,一人掐着他的人中,不让他陷入深渊癫狂,一人奔出了卧房去煎药,一人去寻府医。
“他时常会这样吗?”苏慕珩愣怔着问出口,看着挣扎着的容景,内心疑窦丛生,这不太像是生病,更像是有什么心魔。
既然不是有受虐倾向,那又会有谁这么对他?
苏慕珩蹙眉着看着逐渐安静下来的容景,伸手掀开他的双眸、掰开他的口腔查看舌苔,并无异常,脉象也无异常,应该很快就能醒来。
“老毛病了,黎公子切勿担忧,还请黎公子切勿声张,此事不欲与外人知晓。”小厮松了按压人中的手,把容景的头颅轻轻搁置在枕头上,恭恭敬敬地朝苏慕珩俯身行礼,言辞恳切。
老毛病?
什么毛病会让人陷入梦魇?
府医姗姗来迟,细致地把脉之后神色并没有变化,给他嘴里塞了一枚褐色小药丸,喝水服下,一连串连贯的动作显然也是容景的病情早有预备。
这里也用不到苏慕珩,他便独自坐在了椅上歇息,若有所思地看着床上的容景。
片刻之后,容景幽微呻吟着转醒,揉揉酸痛的人中。
“容大公子可真厉害啊,拖着同样病弱的身子,体力竟高出苏某许多,能把苏慕珩玩弄于你股掌之间。”
旁边的苏慕珩沉沉开口,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桌面,掷地有声。
容景寻声望去,咧嘴一笑,掀了被子下床,一步一步地走向苏慕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