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府医倾力救治之下,苏慕珩还是被救了回来,恢复了呼吸,涿州所有有名望的大夫、郎中都来了,人是一波波络绎不绝请着来,苏慕珩的血是接连不断地从嘴角渗出,唇色和指尖发绀,看着格外瘆人。
此时的苏慕珩胸口大敞,胸口处被下了十二针,针针见血,所落之处妙手回春。
只是,为什么还会有求生欲呢,明明已经哀莫大于心死,明明已经生无可恋了啊,这个世界上对他来说实在过于残忍,令他再也坚持不下去,还是说,人求死的信念只在转瞬之间,求生的本能仍然足以强大到无视你的痛苦与绝望,无视你想要迫切逃避的身心,恨不得就算身死魂消也不愿面对的悲惨境地,一下将你从深渊泥泞之中拉出来。
半个月之后,苏慕珩睁开了双眸,已经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从深黑幽静的迷雾之中醒来。
窗外,鸟语花香。
院外高墙耸立,杨柳依依,随风婆娑舞动,三间垂花门楼,四面抄手游廊。院中甬路相衔,山石点缀,整个院落富丽堂皇,雍容华贵,花园锦簇,剔透玲珑,后院满架爬山虎,溪水在这里汇合流出院落。
只见绿叶葱茏,鲜花葳蕤灼茁,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再进数步平坦宽豁,雕甍绣槛皆隐于山坳树杪之间。俯而视之清溪而泄,石磴穿云,红玉为栏,环抱池沿,石桥三港,兽面衔吐。
再收回视线看向卧房,过于浓烈的香味从房间正中央的青铜鼎传来,檀香袅袅,还有糜烂的栀子花香,熏得刚睁开眼的苏慕珩分外想吐。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口渴难耐,苏慕珩尝试着起身,手肘撑床刚想起来,脑中一阵嗡鸣眩晕,晕得苏慕珩跌回了床上呕吐不止。
动静引来了门口的商议病情的大夫,听到了动静后鱼贯而进,上手替他把脉,扎针合谷穴止吐,你一言我一语地询问着苏慕珩身上还有何处不适。
垂眸望去,目光所及之处的伤痕皆已愈合结疤,过多的伤口看着密密麻麻,连苏慕珩自己看了都要起鸡皮疙瘩,忙转移了视线,微弱地回道:“无事……”
舌头还没大好,不动则已,一动便是像掉了半块舌头似的,怎么移动说话都不得劲,别扭得很。
“我舌头……”苏慕珩蹙眉。
“黎公子稍安勿躁,恢复期这是正常现象,以老夫所见,应当再有七日左右便会大好,不影响说话的,没有伤到主要位置,是能恢复如往昔的。”
苏慕珩似无所觉,恍惚地看向门口奔来的容景,那少年十七八的模样,青丝飘飘,眉目清秀,身穿一袭精致的墨色绸衣,宛如山水画中走出的绝冷诗仙,透出一股清冷脱俗的气质。
容景直直地奔向床铺,急切地握住他的手,面含悲切,缓声开口:“书瑾,你醒了……你睡了好久,你若再不醒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默默地把手抽回来,而这一之下,铁链叮呤咣啷响动,苏慕珩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手腕有一根细长的铁链,延伸至床头牢牢锁着。
“你把我锁起来做什么?”苏慕珩身心都已累极,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开口:“你是想让我陪你再上演紫禁城的虐恋还是禁脔?你有话可以直说,别锁我,我最讨厌别人这样对我,快点解开。”
仅仅是说了这几句话,苏慕珩便眼前发昏,胸口闷痛,晕得难以有精力再多说什么。
“这么多大夫在呢,书瑾听话,我们先好好治病,有什么话我们私下说,你放心,我不会再对你做什么了的。”容景强笑着坐在他身边
苏慕珩疲惫地闭上眼,从灵魂深处透露出心如死灰的样子看得容景内心大恸,哽咽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沉默地看着大夫给他治病。
来不及等到药熬好,前一瞬刚刚扎上针灸,后一瞬体力难支的苏慕珩便已昏昏睡去,流出一滴泪。
苏慕珩的身子实在是太弱了,时常陷入昏睡,下雨的时候便会被难以言说的疼痛唤醒,然后便是呆呆地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
铁链很长,他是能够下床走动的,也能出卧房在门口晒太阳,但是他不愿意被人看到自己这个样子,始终把自己关在卧房里一言不发,行尸走肉般吃喝拉撒。
胸口处总是传来冰凉的感觉,仿佛在提醒着他什么,那难堪耻辱的一夜,令苏慕珩抱住双膝,把头埋进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给自己安全感,仿佛只有这样,这个世界便只剩下了自己,再无人伤害。
容景一日日地陪着他,来回给他讲新鲜有趣的异闻逸事,搂着告诉他外面都发生了哪些大事,然而苏慕珩始终没有给过回应,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人消瘦如骨,如开败了的花朵萎靡不振。
有时候容景来了兴致,还会把他抱到庭院之中观赏风景。
“书瑾,你尝尝,这是厨房新做的莲藕排骨汤,很是开胃。”
容景拿了羮勺欲喂他,被他躲开。
“放我走。”苏慕珩蹙眉,“我失踪了这么久,都没给他们只字片语,他们会着急的。”
“书瑾,失而复得这么久,如今我好容易才找到你,我舍不得就这么轻易放你离开。除了这个条件,其他我什么都能答应你。”
“我想让你去死,死在我的面前,拿把匕首割掉自己的手腕。”苏慕珩转动着生锈的双眸,冰冷地说道。
“好……”容景在他额间细细密密地吻着,不容他拒绝,自己的手掌撑着他的后脑勺,亲吻着鼻尖一路往下,来到柔嫩冰凉的双唇。
闭上眼,他轻柔地加深这个吻,滑动口腔,着了魔似的喃喃道:“但我想换个死法,我想……死在你身上,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滚,你让我恶心。”
苏慕珩好容易躲开纠缠着自己的舌头,狠狠打了他一巴掌,胸口不住起伏。
“别躲了书瑾,我真的爱你。”
“你这是爱吗?在皇宫的时候就对我欺凌,把我迷晕捆在床上,如今又故技重施把我锁在你的屋子里欺凌,现在的我和囚徒有什么两样?!有尊严可谈吗?!”苏慕珩捏紧拳头,恨不得给他一拳。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是畜生。”
“爱是相互的,是尊重的,是体谅的,是会为对方感到心动,心甘情愿地和对方厮守到老的;你们这不是爱,是占有欲,是强制,是囚禁!”
十七八岁的少年神色僵硬,如遭雷劈,步步后退,震惊不已,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接受的事实,脸色都变得有些苍白,宽大的袖袍在微风浮动之中舞动漂浮。
“原来爱是这样的?我还以为——”
容景苦笑着,他是真的以为爱情就如章惜知所说的那样。
被关在地牢里的那些岁月,他几乎淡忘了那些懵懂美好,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被章惜知规训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一个没有三观的疯子。
容景仿佛受到了冲击,一开始是震惊,再然后便是不可置信地摇头后退。
墙角的野花随风摇动,簌簌地落。
苏慕珩不耐烦地瞪着他,厉声呵斥道:“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爱是什么,也别告诉我,你拿锁链捆着我就是爱我!”
“那……”少年苦笑着,有些不知所措地把勺子放回羹汤里,“那我该怎么做你才知道我是真的爱你?”
“把这个给我解了,不许再锁我。”苏慕珩晃了晃自己的手腕。
容景犹豫不决,“那……好吧,你别跑,我就给你解开?”
“快解!真当老子是犯人哪?!我不跑!”
苏慕珩几乎咆哮了,耐心所剩无几,在容景掏出钥匙解开腕中锁链的刹那,他的眼神变得格外冷冽,双手化拳,不停地揍着他,拳拳到肉。
“就你一个小屁孩也学着他们关老子,还给老子穿环是吧?!”
苏慕珩快速有力的出拳,把数月以来的所有愤怒、无力、悲伤、绝望等负面情绪悉数化为拳头,一拳一拳地砸向他的后背。
“哎哎哎别打了别打了……”容景抱头哀嚎,怎么也想不到刚刚解开锁链,下一秒堪称手无缚鸡之力的苏慕珩会把自己打得几乎要抱头鼠窜。
偏生又不敢逃跑还手,谁让打他的人是自己喜欢的人?他可舍不得。硬生生挨着,后背火辣辣的疼,两拳就被打趴在地面。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
周围的丫鬟仆从闻风而来,手拿木棍扫把钉耙齐齐地奔向后院。
“王爷,您没事吧?”“王爷,是何人在欺辱你!”
“滚……都……滚……”
苏慕珩哪儿会怕这个,丝毫不顾及人越来越多,一下一下地揍着,容景不得已,艰难地把众人都赶走。随后内力轻轻一动,他一跃而下,站到了庭院正中央,龇牙咧嘴地捂着疼痛难忍的胳膊。
苏慕珩同样也不好受,几拳落下已是大汗淋漓,颤颤巍巍扶膝而立,眼前昏暗不定冒着白光,整个身子虚脱又失控,身不由己地向前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