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灯大如豆,顾峰依旧守在苏慕珩的卧房内,只是自己准备了铺地,铺在地板上,美滋滋地躺了上去。
“哎哟,还是一个人躺着比较舒服啊,哈哈哈,我睡相不好,昨天都不敢翻身,怕打扰了你。”顾峰嘴里嘟囔着,掀开了被子,在里面脱得赤条条的。
“顾兄愿意躺在地上陪我,实在是我之幸。”
苏慕珩身着雪白中衣外罩缁衣,衣袍素淡,仅在袖边衣角绣以严谨的方形连环图案。他望向远方的山巅,隐亭山虽不甚高,但在秋夜里,山腰以上皆为云雾弥绕,山峰在云雾之间若隐若现,风过之处,飘送木叶雨后的清香。
他微微一笑搁下了医书,喝了药,随后大大方方地当着顾峰的面褪去外袍,仅着白色里衣,掀起被子躺在床上。
“顾兄,麻烦你熄一下灯。”
“……好。”
秋老虎夜盛,热得两人睡不着。
“苏公子——”
“嗯?”
“……没事,就想问问你,你这名字是你自己取的吗?”
黑夜里,苏慕珩的双眸明亮有神,楚楚动人,在漆黑的夜晚熠熠生辉,暖如玉石。
“非也,名字是父母取的。”
“……哦。”
接着是寂静无声,又过了半晌,从床边传来一声微弱紧张的声音:“顾兄,你能上来陪陪我吗,我总感觉眼前有身影在晃荡。”
顾峰求之不得。
只是他还得故作矜持地演戏一番。
“啊?有人?怎么可能呢?那我掌灯看看。”顾峰掌了灯,骤然变亮的卧房内刺痛了两人的双眸,他仔细在门里门外查探一番,并无异样。
“没人没人,你安心睡吧,我找过了,一个人影都没有。”
苏慕珩抓紧了被子郁闷地侧过身。
非得我说害怕你才肯上床吗?只是我身为一个男子,这话又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
灯灭了,顾峰依旧坚持地躺在坚硬的地面。
无边无际的黑暗包围着苏慕珩,仿佛时间也凝固了,死寂的沉默桎梏着他,一眼望去,周身尽是沉沉的黑,不见五指的黑,黑如鬼魅,黑如坟地。
风卷阴翕,窗户被风刮得猎猎作响,庭院再不见温馨和谐,下起了阵雨,只剩惨淡哀切,可怕的氛围四面八方一起重重压来,感觉黑夜将要吞噬了自己。
他蹙眉闭上了眼,整个脸埋进了被子里,心里隐隐作痛,尽量不让自己胡思乱想,
淡淡的温暖透过冰凉的指尖传来,他未曾睁眼,却也知道是谁在牵着自己的手,莫大的安全感让他心里的大石逐渐落地。
苏慕珩不吭声,紧紧回握住那只苍劲有力的大手,不愿松开。
睁开眼一看,顾峰刚毅俊朗的脸近在咫尺,清晰可见,苏慕珩脸色一红,一向苍白的面颊上显现出淡淡红晕,双眼不自然地乱瞟,睫毛轻颤,惹得顾峰一阵口干舌燥。
苏慕珩怕被看见端倪,复又躲回被窝里,再不肯出来,只是右手依旧死死地抓着他。
有顾峰陪伴着,苏慕珩慢慢跌入黑甜梦境,一夜无梦,睡得分外踏实,连什么时候松开了手都不知道,顾峰把他的手放回被窝里,悄悄打开门走出了茅草屋,直直地奔向某处。
子时,顾峰办了事回来,看到睡得香甜的苏慕珩,心生愉悦,轻手轻脚地上床与他相拥而眠。
天快亮的时候,又恋恋不舍地重回地上。
临近卯时,一声粗口打破宁静,苏慕珩停下洗脸的手抬眸望去,顾峰气急败坏地拿起一张纸递给他。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笔迹。
“小可爱,你为什么要和别人同寝一屋,害我都不能抱你了,你若再不把他赶走,我一定会杀了他的!”
“这——”苏慕珩大骇,手一抖差点扔在地面,他气急败坏地拿起笔蘸墨,龙飞凤舞地在纸后半张写出变态二字,随后愤怒地把纸揉成一团扔在院子里,砰的一声关紧门。
“顾兄,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苏慕珩担忧地上下打量着他,来回搜寻目光,生怕遗漏了某处。
顾峰拿着帕子,沾水绞净擦脸,愤怒道:“你放心,一般人轻易奈何不了我,只是昨晚我看到一个黑影出现在院子里,我便追了出去,那人跑得极快,我没追上,真是可惜了,不然我一定狠狠揍他。”
“这人到底是谁?”苏慕珩无奈地捏紧拳头,有种不知何处发泄的挫败感,叹息着,这种惶惑不安的日子,也不知道何处才到尽头。
眼下连顾峰都被威胁了,苏慕珩暗自下了决心,不能再拖下去,不然顾峰会被自己拖累致死,这是他绝对不愿看到的。
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顾峰自己本身的意愿也很重要。
苏慕珩快速地洗脸漱口,整理好心情,两人来到了悬医阁。
悬壶济世四个大字牌匾堂堂正正地摆在门口上方正中央。
正厅弥漫着淡淡的药材香味,木柜后面排列着一个个朱红色的药柜,柜门上贴着各式各样的药名,药师们忙碌地在药柜之间穿梭,繁忙又有秩序。
药铺内,药材如山,各种草药的清新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味道,药香扑鼻,药碾、药臼、药戥等制药工具一应俱全,凝聚着精致的工艺和世代相传的秘方。
药香飘溢古风韵,健康长寿中药情。
这亦是苏慕珩愿意学中医的其中一个原因。
他走到药柜前,和轻染打了招呼,两人认真斟酌辨别挑拣药材,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如此过了半晌,大病初愈的苏慕珩终究体力不支,晕眩恶心,便停下了动作去休息。
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推开窗去,几丛苍翠修竹,将雪白的窗纸染上青青绿意,微风拂过,病痛也好了大半。
“苏公子,你好点儿了吗?”顾峰给他倒了水,担忧地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不行不要硬撑,我去给邓大夫说一声,给你请假吧。”
“好多了,一点小毛病,很快就好,不用请假。”
轻染递过一个眼神,找出一个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粒褐色的小药丸,“就水喝了吧,这是治头晕的,很有疗效。”
道了谢,苏慕珩捏了药丸,喝水服下。他独立于窗前,身姿挺拔绰约,淡淡的白色人影缥缈如云中月光,头重脚轻晕得差点看不清眼前的景象,然而拉住他的手却是那样坚定,温暖有力,他回头一望,果然是顾峰。
两人相视一笑。
兵荒马乱的马蹄声踏碎悬医阁祥和的氛围,车轮轱辘阵阵,随即门外一阵喧嚣,来人年逾古稀,迫不及待地推开门,环顾四周没有看到熟悉的那抹身影,直直地奔着邓安群的卧房而去。
紧随其后的还有一人,身穿白衣,不紧不慢地下了马车,负手背后慢慢悠悠地踱步,四处好奇地打量着悬医阁正厅。
“你来干什么!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内院传来邓安群骂骂咧咧的声音,随后传出丁玲桄榔乱扔东西的动静,闹得人人皆知,却又都克制着不去内院凑热闹。
轻染习以为常地挑挑眉,嘴角勾出玩味的笑容。
“书……书瑾?!真是你啊?!”白衣人不敢置信,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握着苏慕珩的手上下打量着他,湿了眼眶,“你瘦了!瘦了好多!”
苏慕珩身形一僵,原本苍白的面颊在听到书瑾二字时脸色瞬间变得更是惨白无比。
“兄台,你认错了人了,我不是你口中所说的书瑾,也不认识他。”苏慕珩淡淡地抽回自己的手心,不安地看向顾峰,见他依旧面不改色,对书瑾二字无动于衷,便微微放了心,冷硬地说道:“在下苏慕珩,乃黔州人士。”
来人依旧不死心地握着他的肩膀,被顾峰粗暴地打掉他的爪子,“你谁啊你,上来就动手动脚的!”
“你又是谁?!”白衣人不善地盯着他,像是把他盯出一个窟窿。
顾峰双臂抱胸嗤笑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白衣人才懒得管他,双眸迫切地盯着专心辨认药材的苏慕珩,拍着自己的胸口急急地说道:“书瑾,我是小容啊,容景!你不记得我了吗?”
小容?容景?好耳熟的名字。
苏慕珩愣住了。
好像初次进牢房的时候遇到过一个神经病,那个神经病二话不说就捅了自己的膝盖,导致每逢阴雨天,膝盖四周就会隐隐作痛,比天气预报还准确。
那个神经病好像就提到过容景这个名字。
而在御花园散心的时候,遇到过一个黑衣人,那人便自称为小容,原来他俩竟是同一人吗……
苏慕珩从回忆里回神,微微变了脸色,僵硬如石,却又故作镇定,冷漠地拍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只因那里刚刚被他摸过。
“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不是书瑾,也不认识他,我还要继续忙着,你请回吧。”
轻染蹙眉,“你说的可是大名鼎鼎的黎书瑾?那人不是皇上钟情之人吗,偏爱绿衣,怎么可能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公子确实是认错人了。”
“书瑾——”容景失望地看着他,“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够了吧容公子,他都说了他不是书瑾,你就别再缠着他问个不停了。”顾峰闲闲地掏着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