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公子怎么了?”绿蓁跌跌撞撞地走进寝殿,看到苏慕珩躺在床上,大热天的似乎热出了一身汗,脸色有着不正常的红晕,心里顿时一惊。
“别……”苏慕珩喃喃低语,胡乱挣扎着,“不要……不要……”
“还不快去!”季沉呵斥着。
绿映也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惊慌失措地道:“我这就去找皇上!绿蓁你快去找太医来!”
绿映一口气跑到御书房,被侍卫拦在了门口。
“站住!什么人?”
“皇上在不在?我是永寿宫的婢女绿映!我有事见皇上,黎公子病了!”绿映急得满头汗,不住地在门口张望,“皇上到底在不在,快放我进去!你快去帮我通传一声,事情真的紧急!”
那侍卫一听是赫赫有名的黎公子出了事,连忙进了御书房,跪地作揖道:“启禀皇上,永寿宫婢女绿映求见。”
陆初白从一堆奏折之中抬起头,目光沉沉,低喝道:“让她进来。”
“是。”
绿映见到了皇帝,心下的慌乱有了底气,差点就哭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地行礼急声道:“皇上,黎公子病了,您快去看看他吧!”
陆初白蹙眉,“小妖精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
“皇上,黎公子他……他……”绿映低泣不止,怎么也无法把后面的话语宣之于口。
“高湛,摆驾去永寿宫,朕去看看他。”陆初白叹道。
“嗻。”
陆初白下了御辇,随着高湛走进永寿宫。
“皇上驾到——!”
“不要……不要过来!都给我滚,滚啊!”
寝殿里传来杯碗碎裂的声音,陆初白心一沉,踱步进了寝殿,地上铺着毯子,浓黑的药汁随着碎裂的药碗撒了一地,四溅开裂。
苏慕珩依旧未醒,无意识地把他靠近的双手给打掉,“滚开!都滚开!谁都不许碰我!”
季沉心酸不已,不敢再靠近他,“黎公子,您到底怎么了,我是季沉啊……我是季沉!”
陆初白走到床边,不耐烦地呵斥道:“怎么回事?黎卿怎么了?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季沉按耐着心痛,跪地道:“皇上……黎公子他……”
季沉低了头,不忍再说。
陆初白坐到床边,诘问道:“小妖精,看着朕!”
苏慕珩不安地在床上扭动挣扎,脸色惨白,额头大颗大颗地滚落。
陆初白一时有些烦闷,他丢下一堆奏折特意来看他,不是来看他沉浸在噩梦的,当下恼怒地抓过他的手腕,再次发话:“睁眼看着朕!”
“……痛……松开我……”
梦中的苏慕珩泪流不止,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慢慢地,苏慕珩睁开了眼睛,有点赤红的眼睛里是一片茫然和空洞,和往常刚刚睡醒觉一样,他对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仿佛已经忘却,浑然不知。
“痛!”手上尖锐的疼痛让苏慕珩呻吟出声,他满脸痛楚地皱紧了眉,身子瑟缩在一起,手微微的用力,想从陆初白的掌心中抽离出来。
“朕弄疼你了吗?” 陆初白如梦初醒,连忙将他的手松开。
逐渐靠近的身影与梦中的人影重叠,苏慕珩的眼前仿佛被一片乌云所掩盖。
“小妖精,把你给朕吧。”
“别跑,你能跑到哪儿去?”
“你会爱上这个滋味的。”
“绑了你,你就哪儿也去不了了,乖乖地别动!”
“书瑾,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永远都是。”
脑中的记忆如洪水般的冲破堤坝,不属于苏慕珩的记忆与昨晚的记忆交织融合,很多的人很多的事冲击着他的神经,眼前浮现了昨晚的场景,与记忆深处最不堪入目的场景。
“不,不要!别碰我!”苏慕珩刷地睁大惊恐的双眼,惊惧得连连后退。
“心博!不要——不要——!救我!心博!”现实与回忆重重包围,此刻的苏慕珩已经看不到现实真实的世界,他被回忆中最可怕的事情所包围,疯狂地摇着着头,嘴里疯狂叫喊着。
“小妖精,是朕!你怎么了?”面对他惨白的脸色,陆初白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眼中是一片的慌乱,也顾不上他在喊叫别人,心痛席卷着,紧紧桎梏着屋内的人,一心只想把他从噩梦中唤醒。
“不!不要!走开!别碰我!”陆初白伸出手刚想碰他,手就又被他疯了似的打开,就好像他是什么魔鬼。
陆初白一狠心,想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其他伤痕,一把扯过他的衣衫。
“不要!放开我!放——开——我——,我好痛!”惊恐在苏慕珩的眼中蔓延,他哭着,拼命地挣扎,用力的挣扎。
“你哪里痛?”陆初白眉头紧皱,扯过他的胳膊撩起来一看,手腕被绑的痕迹还未消散,红肿破皮,他心下一惊,不顾他的剧烈挣扎,又掀开他的衣袍仔细看着。
“不要!放开我!”
“你别动,这些都是怎么弄得?你老实告诉朕!是谁?”陆初白暴怒地捏紧他的手腕,“告诉朕!”
苏慕珩泪流满面,不住地后退,“放了我……放了我……”
苏慕珩伤心欲绝,强装冷漠的眼神里到处都是惊慌无助,他不顾疼痛挣脱了桎梏,竟一个狠心,毫不犹豫地转身,把头狠狠撞向了床边坚硬的墙壁!
既然这么多人觊觎自己的身子,那干脆死掉好了,死了,就不会有那么多人伤害自己了。
死吧,别救我了,求你们了。
苏慕珩咧嘴笑着,任由鲜血流满整个脑袋,丝毫不顾及剧烈的疼痛,笑得轻松恣意,笑得超然洒脱,看得陆初白触目惊心,不敢置信地接住他软倒的身子。
“快去宣太医!!”陆初白暴怒,看着怀里笑得一脸悲痛绝望的苏慕珩,一狠心,翻过他的身子劈向他的脖颈,让他晕在自己的臂弯里。
颤抖着双手替他解开衣衫,越是检查就越是不敢置信,小妖精受了很严重的伤,身上没有一处好地,最严重的地方还在流血,不让人治,也不让人碰,已经是惨不忍睹。
究竟是谁?
陆初白捏紧拳头,给他盖好被子,低喝道:“进来!”
暗处的暗卫闻声而进,跪地道:“皇上。”
“去查一下昨晚永寿宫发生了什么事,都有谁闯了进来!一定要查得仔细,不可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
“嗻,奴才遵旨。”暗卫领命而去,飞到了屋檐处,消失在宫宇深处。
陆初白雷霆震怒,下令密查此事,不可声张。同时,永寿宫的巡逻守卫加强了两倍,日夜不停地守在门口。
“啊——!”“啊——!”
漫天的火光冲击着苏慕珩的神经,惨叫声、呼喊声、火焰吞噬的劈啪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不断传来。
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声痛入心扉,孩童无助的眼泪滴滴烫进心里,还有一些暴力的、血腥的砍头,乱刀刺入胸膛……
那铺天盖地的鲜血席卷而来,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那再也无力挽回的痛苦,那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愧疚感,那濒临崩溃的求饶声,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这些都是谁?
为什么他们被杀我会这么难过,为什么我都不认识他们,我却心碎如裂?
苏慕珩眉头紧蹙,揪紧身下的床单,眼泪流个没完,眼皮下的眼珠不停地游走,大滴大滴的汗水顺流而下,沉浸在噩梦之中无法自拔,崩溃地哭出了声。
“救命……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苏慕珩哭得伤心欲绝,人间惨案在他眼前发生,他却如同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看着那些女眷幼童被烈火焚烧殆尽,看着那些身穿官服的人被乱刀砍死,只有他一个人,绝望又凄凉,一直以来坚持着出宫能获得自由的信念变得土崩瓦解。
他不想承受这些,这些人,这些事压得他好累,好累。
放过我吧,就让我沉睡吧。
“小妖精,醒来,你做噩梦了,醒醒。”
朦胧之中仿佛有谁轻轻地呼唤自己,把深处地狱的苏慕珩唤醒,他仿佛闻到了一阵清香,是很久都没闻到过的梨花香。
他身心俱震,不敢置信地再转身一看,那人矗立在梨花树下,朝他淡淡笑着。
“心博……”苏慕珩红了眼,哽着嗓子,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不敢动,怕一动,那梨花树下的少年就被风吹散了。
何心博牵住他的手,给他擦擦眼泪,笑道:“怎么这么大还哭鼻子?嗯?”
苏慕珩摇摇头,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死地抱着他不肯撒手,“你带我走吧,心博,我不想留在这里,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好了,不哭了。”何心博温柔地拍拍他的背,“或许这段时间你很难熬,但你相信我,会有出路的,一定会的,别放弃,好吗?”
何心博的身影越来越淡。
“你要走了吗?”苏慕珩恋恋不舍,哭得几乎看不清楚他的脸,“我还能再见你吗?心博?”
何心博淡淡笑着,冲他挥挥手。
光芒四射,他的身影消失在梨花树下,只留空茫孤寂的苏慕珩一人。
“小妖精,快点醒来吧!”
仿佛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呼唤,他呆呆地坐在地上。良久不能接受何心博已经消失不见的事实。
柔柔的月光把天空照亮,洒下光芒点缀地面,皎洁一片。
“小妖精,醒醒——”
床榻上的苏慕珩微微睁开红肿的双眼,入目便是胡子拉碴的陆初白露出欣慰的笑容,微微动了动唇,嗓子干渴得说不出话来。
陆初白不假手于他人,亲自倒了水喂他喝下,清凉的水灌入喉咙,沁人心脾,透彻肺腑,苏慕珩总算找回了自己无力的四肢。
“我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睡了一觉之后他这么难受,哪里都疼,沉重得灌了铅,连抬一根手指都费劲。
陆初白一怔,小心地问道:“小妖精,你不记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