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安葬香菱(1 / 1)

夜幕低垂,月光朦胧,晚风轻轻吹过,带来一丝凉意,道旁的树丛被吹得沙沙作响,远处的山峦影影绰绰,如今早已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一切笼罩在黑暗中,远处偶有几声犬吠,打更的老人靠在道旁打盹,手里还攥着竹梆子和锣。

安南侯府的大门前挂着昏暗的灯笼,在漆黑的夜里平添了几分暖意。

陈凌带着厚重的兜帽,拢了拢衣袖,从门中溜了出来,她沿着街道走在屋檐下,脚下生风往城外的方向去。

她趁着夜色出门,是受了雪茶的委托。

雪茶告诉她,侯府处置的下人都会被丢弃在城外的乱葬岗,香菱的尸骨多半也会在那里,雪茶是侯府丫鬟,不能私自出府,便拜托陈凌将香菱的尸骨找回,安置在一处清净之地,好让她的灵魂得到安息,来生不再过得凄苦。

“陈姐姐,她那么爱漂亮的人,肯定不愿自己的身体被乌鸦啃食……”雪茶泪眼婆娑地紧紧攥着陈凌的手。

在听到陈凌点头答应时,她跪坐在床榻上给陈凌连磕了三个头。

陈凌回想着方才的场景,何尝不痛心,她虽未和香菱姑娘说过话,但在雪茶的描述中,也能想象出她的活泼聪颖,可就是这样美好的女子,却在自己的面前香消玉殒,死得悄无声息,如一阵风轻抚过,无人在意。

陈凌提着昏暗的灯笼,继续向前走,这时身后传来阵阵急促的马蹄声——

“前面的是什么人!”

一个粗犷的男声大喝道,陈凌停住脚步转过身去,却正面迎上疾驰而来的骏马,她心道不妙,立刻往后逃,却已经来不及。

就在她以为凶多吉少之时,马背上闪身而来一个青年,他娴熟地握住缰绳,用力地攥住鬃毛,扼住了黑马的喉咙,黑马的鼻子里喷着白烟,前蹄高高悬在陈凌的头顶,一阵嘶鸣划破深夜的宁静。

“赵阔,你这马术还得多练练!”青年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穿透力。

“我天天呆在府中,哪里比得上少将军你——”

陈凌仍愣在原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坐在马上的兵尉们将她围在中央,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如今早已宵禁,你个小丫头怎么在街上乱跑?”

陈凌抬起头来,正巧与青年的目光相撞,他的身姿挺拔,面容刚毅,目光锐利如炬,身着银灰色铠甲,上面镶嵌着闪烁的玉石,腰间佩着一柄宝剑,看上去英姿飒爽、威风凛凛。

“为什么不说话?”最前头的兵尉皱着眉头,大声质问道。

陈凌眼珠转动,抬起手来,在面前咿咿呀呀地比划。

“原来是个小哑巴……”

“少将军,我看这哑巴定是被家里人赶出来的,咱们不必理会,还要着急赶路呢!”

青年怀疑地上下打量起陈凌,微弱的白光下,少女的脸几乎都隐在厚重的兜帽中,只露出精致小巧的下巴,她身上是轻薄的墨色衣裙,腰间绑着稻草和香椿。

“不,她是个巫医。”

“如今这世道真是神奇,还有年纪这般小的巫医,瞧她这副瘦弱的小身板,如何背得起伤患?”名叫赵阔的男人闲闲地开口。

“人不可貌相,既然是巫医,便放她离开吧!”

“属下遵命。”

青年说罢,掉转马头和众人一同消失在沉沉暮色之中。

陈凌将头上的兜帽取下,望着青年的身影一点点在街角远去,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

雪茶曾告诉她,昭州城有禁夜令,天黑之后不能在街市上逗留,若是被官兵发现便要抓进大牢盘问。

但有一类人例外,那就是负责伤病死丧的巫医,陈凌如今的这副打扮,便是巫医的装束。

眼下算是糊弄过去了吧……

陈凌的步伐更加急促,很快便来到了城东的乱葬岗,这里到处是扭曲疯长的树木,粗壮的枝干像是伸向天空的鬼手,在灯笼微弱的白光下,显得更加阴森恐怖。

此处的风阴冷潮湿,穿过竹林深处,发出凄厉如哭的声响,像是冤魂在诉说心中的不甘,到处都是腐烂的尸臭味,陈凌捏住鼻子往前走。

她壮着胆子拨开地上的枯叶和杂草,几只老鼠“嗖”地从她脚边逃窜,血红色眼瞳的乌鸦正啃食着残骸,将血迹拖拽得到处都是,陈凌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继续在人堆里翻找着香菱。半个时辰后,她终于看到那条肤如凝脂的胳膊。

陈凌赶走前来觅食的乌鸦,将香菱从人堆里拖出,这才看清楚她的模样。

香菱的面容狰狞,眼瞳还瞪着前方,脸上还挂着斑驳的泪痕,身上是皮鞭抽打过的伤口,头发乱作一团,四肢早已僵硬变色,却还是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陈凌用手帕将香菱的脸擦拭干净,抬手将她的双眼合上后,小心翼翼地装在背上的包袱里,嘴中还念着超度的梵文,步履蹒跚地往外走,若是还有投胎转世,陈凌希望她不要再遭受今世的苦难。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与这片死寂之地融为一体,附近似有鬼火跳动,但陈凌并不害怕,她知道那只是磷火自燃的现象。

陈凌掩住口鼻,穿过浓重的雾气,转身离开了乱葬岗。

陈凌最终将香菱葬在一片丁香花丛中,她一边掘着土,一边用颤抖的嗓音读着雪茶写的赠别信,只是如今便成了永别,她的声音低沉而悲痛,代替雪茶诉说着相思。

她点燃了红烛,将读完的书信点燃,信纸在火光中化为灰烬,青黑色的烟冉冉升起,飘散在空中。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陈凌缓缓睁开双眼,凝视着这片花香四溢的土地,心中是无尽的哀思,她默默为香菱祷告,若有来世,要做天上的飞鸟、地上的走兽和河中自由的鱼,不用再踏入庭院深深的府门,不用再侍奉他人,更不用被当作泄愤的工具。

明媚的少女本该永远活在阳光笼罩的地方。

陈凌做完了一切,慢慢站起身来,疲惫地走回到安南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