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月把衣袍一一重新穿回去,没有直接回答,只道,“你们走后,我跟那魔头打了一架,我跟他交手不止一次,至于结果……仙子也看到了,若不是我手下的属官连夜前往三十二重天找药师府求药,如今我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找两位仙子非是我实意,那魔头如今一日比一日肆意张扬,单凭我一人怕是压不住,倘若日后出现什么事,我担当不起,为了一时之气把自己的前程赔进去,没必要。
两位仙子正巧都在,我也不需再去劳动沧浅将军,不知仙子意下如何?”
辩月的脾气,虞商是知道的,孤且独。
但孤、独不是意味她什么都不在乎,肆意妄为,比如恩赏荣耀还有功绩等,辩月对这些事有着近乎执拗的在乎,尤其对天条天规简直近乎苛刻的在意,而且她的话也很合理。
“好。”虞商应道。
目的达成后,辩月没一会儿就离开了,只是她前脚出门青澜后脚就回来了。
“你说什么,辩月让我们进宫?”青澜惊讶道。
“你觉得不行?”虞商反问道。
青澜说,“也不是,就是有点突兀。”
“我也这么觉得,只是她说那魔头她打不赢,不想因此毁了前程所以只好出此下策,这理由倒也符合她的脾性。”虞商说道。
青澜哦了一声,“确实,不过,眼下辩月说是自己打不过请我们帮忙,态度转换的如此之快,谁知之后她会不会再次变脸,比起一直来来回回不断的穿梭进出水壁,不如先在皇宫找个落脚点!”然后把手上的牌子放在了桌上,
“皇帝在招选法师,说是中元节的时候为国祈福抚慰万灵,有意者可前去护国寺参加考校,通过者可在七月初五统一安排进皇宫,事后还可得御赐黄金百两。我登记了,下午咱们就去参加考校!”
虞商觉得青澜说的有道理。
这时,水莫晴端着茶盘开门走进来,问道,“东家,这茶你还要吗?”
“不用了,去到了吧!”虞商说道。
青澜却连忙制止说,“好端端的倒了作什么,我正口渴呢,拿来,我正好……”
“这是我当初被贬的时候从鸿梧山带下来的茶叶,霉了都不知多少年了,本来是用来恶心辩月的,死不了人,你要是不嫌弃也能喝!”
“……”
几人下了楼,此时巳时已过半,百花馆的人陆陆续续的多了起来,李珂正提着桶收拾残羹剩炙碗筷盘盏,虞商走到李珂身边一边帮他一起收拾着碗筷,一边说道,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十年换到妖怪身上就是千年万年。你四千多年的修为,她近十万年,想报仇我还是那句话,一步一步来。”
李珂先没说话,直到把所有的碗盘都放进桶里,又把桌子擦干净,才啧了声,“东家,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你不是在调查那个什么莲生观的事么,好好调查好好干,到办事的时候喊上我,让我多分点功德就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说完还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提着桶去了厨房。
果然岁月荏苒日月如梭,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这要是换做以往,这狼崽子怕不是要怎么拼命呢!
“我脸上有东西?”虞商一转身正巧看到苏衿正目不交睫地看着自己,于是摸了摸脸问道。
苏衿摇了摇头,笑道,“仙子晚上可有空?”
虞商想了想,说,“应该有,有事?”
苏衿道,“我近来跟老熊学做了透花糕,想请仙子品鉴一下味道如何。”
虞商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下午在出门前,青澜还拉上了水莫晴,说,“神仙不能故意在大庭广众之下使用法术,考校的内容如果涉及到这些我们俩绝对没戏,所以得找个人顶事扮成大法师,我们就充作同伴、小童或者弟子就好!”
到了护国寺,一进门就看到几个身穿官袍的人,把木牌递给他们,一个小沙弥就带着她们往某个地方走。
穿过一道又一道门,七拐八拐最终来到一处苑门前,门外和护国寺大门口一样,支着桌子站着几个人,而且这里门口,墙上,地上都有不少血迹,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人的。
那几个穿着官袍的人打量了虞商三人一眼,然后拿出了几张纸,让她们摁手印。
虞商把纸上的内容略略看了一下,这是一份生死契约,说考校危险有性命之忧,若因修为不精所致的伤亡残疾皆由参加参与者一力承担。
摁完手印后,他们又说,“这里头有一只恶鬼,只要把他处理了即可,手段不限。”
青澜问,“也不限时长么?”
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这几个人的头的人笑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嘲讽又像是可怜,“只要你能活着出来,也没残疾,基本就算是通过了考校,时长上没来没要求,不过既然你问了,那就再酉时之前好了!”
叮铃铃!
水莫晴在聆音阵吐槽,“这人心气还挺傲说的自己好像多厉害一样,真这么厉害那皇帝为什么还要在民间招选什么法师,他顶上去啊!”
青澜说,“半瓶子醋的人都这样,懂点皮毛就觉得自己能上天入地天下无敌了似的,都是修行人,大家好歹都是一条道上的,你让着点他!”
院内有一棵高大的松树,郁郁葱葱的。眼下正是未时,日头正烈,在这种时候哪怕有巨木遮荫也会绝对炎热无比,可这间院子却是给人感觉凉飕飕的十分阴凉,或者说是阴冷。
一个红中透着黑色的身影在三人面前光明正大的晃悠,恶念恨意还有那股冲天的邪肆之气毫不避讳直直地朝他们扑过来,怪不得刚才门外那人那么嚣张,若是凡人进来的话怕是得好一顿磋磨。
水莫晴用手指对着墙壁戳一下又戳一下,看着附贴在墙上的结界发出一闪一闪光亮,道,“这是束缚鬼的结界啊,我还是第一次见!”
虞商也伸手戳了戳,道,“我也第一次见,凡人能研修出这样的结界,本事不错!”
青澜无奈说道,“两位大小姐,我们先抓鬼,然后再玩,行不行?”
两人把手收回来。
那恶鬼似乎察觉到眼前三人不容小觑,态度也从肆无忌惮变成四处藏匿闪躲,青澜嫌麻烦的皱皱眉,然后三人便以铺天盖地的气势碾压扫荡过去!
虽然这么说,但其实也就是三人在门口,青澜在中间,虞商在左边,水莫晴在右边就这么慢悠悠地往前走,那恶鬼在谁那边谁就抓。
最终,花落在水莫晴。
可就在这时候,墙角处一抹白色倏地一闪而过。
嗯?
还有一个?
虞商好奇的走过去,仔细打量了下四周,也没发现什么。
或许是她看花了眼,就在虞商往回没走几步突然觉得脚下一硌,仿佛踩到了什么,低头看去明明就是一块再平整不过的地砖,可就在她低头再抬头的这须臾间,眼前的景物、周身的天地变了另一幅模样!
街边的小摊贩一个挨着一个,来来往往的行人更是摩肩接踵,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交谈声,有嬉笑声,总之就是各种各样的声音汇集交织在一起,闹哄哄的。
街上的人格外高大,伸出手——脏兮兮的,又小又短,身上的衣服也是脏的看不出颜色,脚上的鞋露着脚趾,一低头成缕打结沾着稻草灰尘的发梢乱糟糟出现在视线中。
“丫头,你在看什么,再不过来这烧鸭可就没你的份了!”
说话的是不远处的墙角的一个老乞丐,手上拿着一个沾着土灰明显是别人吃了一半的鸭子对她招手。
身体不受控制的走了过去,坐在老乞丐身边,然后就开始和他一起享用那只烧鸭。
边吃老乞丐边问她,“好吃吗?”
虞商说,“好吃!”
吃完之后老乞丐就带着她在墙角晒太阳,正常来说此时还是夏季,又是午时,正是热时候才对,但眼下的时节感觉起来却好似秋日,天高气爽,就连吹来的风在暖融融的同时都格外的清爽,可一等日头薄一点,秋日里的凉意很快就窜进了皮肤。
就在日暮西垂之际,老乞丐跛着脚牵着虞商去了一个烧饼摊,老板给了他两个烧饼,老乞丐连声道了感谢后才带着虞商离开,然后给了她一个烧饼,“今晚不要吃完,要给明早留着半块。”
他们来到一处破庙,没有匾额连神像都是破破烂烂的,到处都是杂草和蛛丝网还有一些破旧的物什,其中有两个柜子倒在地上,上面铺了一些穰草,这就是她和老乞丐睡觉的地方。
她和老乞丐的日子就是每天快晌午的时候出去乞讨,等太阳西垂的时候再回来,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很快天气逐渐寒冷,本来他们在柜子里塞满穰草睡在里面没觉得多冷,可后来破庙里的乞丐多了起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就把柜子抢了去,老乞丐分辨了两句,就把老乞丐打了一顿。
“我比你们力气大这就是本事,你那么能耐怎么还要饭,难道高床软枕不舒服吗?”
最终虞商和老乞丐只好再去四处找穰草和柔软的干草,要不然大冬天就凭一件破衣裳,他们会冻死。
与此同时,老乞丐开始带着她要完饭后到各个铺子里去问需不需要打杂的小工。
但几乎把城里的商户问了一个遍那些老板都说不需要然后不耐烦的赶他们走,可老乞丐一点也不气馁,被拒绝完了之后就又从头问。
虞商说问这个干什么,那些老板怎么可能会用他们,老乞丐说,“我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要饭也要不了多久,你才几岁,难道想要一辈子饭?”
就这么挨家挨户的问了七八遍,最后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肉铺老板同意了,给老乞丐和虞商都安排了事做,就是这老板看起来有点凶,“你们一老一小,能做的事不多所以你们的工钱我也给不多,我这里活多而且累,但包住,中午饱一顿饭,要是能干就留下!”
这样的条件是再好不过的了,他们当然答应!
虞商和老乞丐不再乞讨,有了地方住有活干,省吃俭用下来每个月还能存上点钱,唯一不好的就是铺子里另外的两个伙计有点烦人,他们叫老乞丐老跛子叫她毛丫头,除此之外虞商和老乞丐都觉得如今的日子非常好!
只是舒心的日子总是短暂的,最近城里来了一帮劫匪,打砸烧抢,肉铺的钱和肉也几乎被抢了个精光,老板还挨了一刀,但幸好命大没死。
一个伙计问,“城门不是有守城的官兵吗,那些劫匪怎么进来的?”
另一个伙计说,“那些当兵的当官的有什么事比我们跑的还快,指望他们,不如吊死!”
从那以后,每过几个月劫匪都会来打劫一次,肉铺每次都会被抢了个精光,后来有一次晚上,老乞丐去找了趟老板,到了半夜才回房,虞商问他去做什么了,老乞丐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瞎问。
第二天,老板让伙计宰了几只羊几头猪还有一头牛,洗刷干净把这些肉放在驴车上,自己赶着车出了城,到了天黑也没回来。
虞商问,“老板去做什么了,怎么还不回来?”
老板娘和老板一样,都看起来有点凶,此时她神色不明,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吃你的饭就行了,别这么多话!”
第二天一大早老板回来了,而且从那以后,劫匪每次来的时候都虽然还是会拿走一些肉,但却再也没有出现被抢得精光的情况。
劫匪经常来,大家的日子慢慢的难过起来,买肉的人也少了,但是他们铺子里却好像没事,工钱照发不误不说,每次有农户家来卖猪羊的时候钱甚至还会多给一些。
一次,虞商和老乞丐出城办事,一个穿着富贵但却衣衫发髻不太整齐的女子跌跌撞撞跑到了他们面前,那女子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哭诉着,“老伯救命!”,随后就见几个青年壮力追了来。
当时虞商觉得这女子怕是昏了头,这荒郊野外的又没人,这才找人救命找到了一个老跛子和一个孩子身上!
随后女子起身一下子躲到了老乞丐身后,追来的人虞商都认识,有两个是当初在庙里抢他们柜子穰草的乞丐,而另外两个则是打家劫社的匪徒,来过肉铺。
虞商本想拉着老乞丐离开,但老乞丐却于心不忍,朝便劫匪求了情,顿时虞商心下一凉,觉得要坏事,但没想到却很干脆的放了那女子,说什么“朋友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之后便离开了。
女子对老乞丐千恩万谢了好一通才离开,他们回了肉铺,本以为此事就此结束。可就在回了肉铺两天后,肉铺里来了一个年轻人,眉眼跟之前那女子长得很像,气势汹汹地带了一堆人,说自己妹妹被劫匪杀了,而老乞丐跟劫匪沆瀣一气是一伙的,要带他去见官!
“我不是,我不是劫匪的同伙,你们找错人了!”老乞丐申辩着,可是根本就没有人听他说,虞商连忙找老板,“我爷爷他不是劫匪的同伙,老板你救救我爷爷!”
老板神色复杂的看着被拉出去的老乞丐没说话,虞商见他没有动作起身便要去拉老乞丐但却被肉铺老板拉住,“你要是不想死,就老实呆着!”
可这时候这些话虞商哪里听得进去,不知道是老板没有用力还是虞商自己挣脱的力气大,竟一下被虞商挣脱开来!
虞商跟着那群人跑了出去,说是去见官,但却直接一顿棍棒拳脚,虞商被老乞丐护在身下却还是被打断了一条腿,老乞丐更是被打的半死,直接没了意识。
边被人拖着往前走,虞商边一遍一遍地喊道,“我爷爷不是劫匪的同伙!”,可是那群人根本不听,大街上的人全都对着他们指指点点,有冷漠有怜悯也有人不忍直观转过身去,唯独没有一人上前救他们。
到了县衙,那年轻人说,“家妹在随家人外出之际被劫匪掳走杀害,曾有家中人亲眼看到这祖孙二人与那劫匪攀谈,言语间十分亲近,草民这才斗胆强行抓了他们!
另因家妹之死草民实在是心痛难耐,虽知不妥但还是给了这两贼人一通教训,草民甘愿受罚,但望县令为家妹做主,莫要让家妹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
“你瞎说,你妹妹根本没死,是我爷爷救得她,她分明就是活着的,你这么说就不怕遭报应吗!”虞商急辩解道。
“救?谁救的?你一个还没马镫高的毛孩子和走路都不利索的老跛子,杀人不眨眼的凶悍匪徒你说救就能救得了?!”
“就是我爷爷救得她,是那土匪……”说到这里,话突然救卡在了喉咙,因为“朋友的面子不能不给”说出来就更能证明老乞丐是劫匪的同伙了。
“那土匪如何?”县令问道。
“……反正,反正就是我爷爷救得她,我发誓!”
年轻人嗤笑一声,“若发誓有用,那还要律法做什么!”
县令没再说别的,说要严查然后就让人把他们带了下去。说是严查,可那些差役拿着老乞丐的手直接摁了手印,然后当天就判了斩刑。
再往后,再往后她就不知道了,因为腿断了又大哭了一场,她直接昏了过去,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肉铺老板给她和老乞丐安排的房间里了,只是她全身火辣辣的疼就好像全身骨头都碎了一般。
“我爷爷呢?”
老板娘没说话,和老板一样凶巴巴的脸上只凝滞了一瞬,随即立即又恢复了原状,“他死了,你如果想活着的话就好好养伤,要是不想,随你!”
帮虞商上完药,老板娘就出去了。
晚上虞商睡不着,边哭边擦泪,听到两个伙计在院里说,“老跛子是不是明天砍头,到时候看看能不能去送送他。”
“什么明天,今天就砍了,听说头都挂在城墙上了,说是威慑劫匪!”
“什么?今天你怎么没说,我还以为是明天呢!”
“这有什么好说的,你我去看他一眼,他就能不死了?别想了,我们这样的平头百姓能活着就算不错了,哪里还顾得上旁的!再说了,我们去送了他别人再说我们也是跟劫匪一伙的那不麻烦了!”
“这都什么狗屁日子,哎,那天来找事的那姓张家的女儿真被杀了,我怎么听着好像不是啊?”
“是不是活着回去的又能如何,如今灵堂都支起来了,那些贵人富人家的女子没了清白不就和死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