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蓉面色不自然,不知是不是听了这话的缘故。
程苑笑着朝她行礼,而后不急不忙地向迟兆耀道,“那奴家就下去了。”
迟兆耀微微点头示意。
见女子那副略显拘束的神情,他没觉着有什么不妥,“江姑娘这是?”
“小女子出来透透气儿。”
迟兆耀应声,“知道了。”
这月他回来两次,两次都和这姑娘遇上,着实有些太巧了。
只是两人少有接触,眼下说什么话都担心唐突了对方,只能就这样尴尬站在门口。
“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丫鬟们激动不已,江映蓉和他都瞬间反应过来要往里走。
有人见状原想去禀告夫人。
江映蓉喊住她,“让伯母先好好歇息,你们在外边候着,等伯母什么时候醒了再说。”
榭迩缓慢睁开眼,瞧见她一脸紧张站在面前,先是愣了一下,又想起自己现在这模样,继而扯出一抹笑,“辛苦你们了。”
这几日,榭迩昏昏沉沉。现在刚醒,旁人自然不好多留。
“现在就,回去?”
江映蓉见她那娇弱的样子,安抚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好些了,我再来看你。”
榭迩身体不适,眼下也没有强留,只是让小布送她出门。
因着这回生病,母亲拘着她每日都要喝小半碗补气血的汤。她向来是个听话的,倒是没觉着有什么。
就是不知道谁将她生病的消息传出去了,不少人借着由头登门探望。
迟夫人笑着打发那些人,“榭迩身子还是有些疲倦,怕是此时难能出来感谢各位。”
这话一出来,只好边说着不碍事,边尴尬离去。
榭迩不知这些事,她陪在祖母一旁,听着祖母说起以前那些事情。
祖母眼神清明,可那些记忆实在太过久远,免不了就要停下来,沉思一番,才又慢悠悠开口。
有时候榭迩瞧着祖母陷在回忆里,也不催促,只轻轻将头搁在她腿上。祖母歪头,像想起什么来,满脸慈容,“那个时候啊,祖母争强好胜,什么都要争上一争。”
“舞刀弄枪,骑马射箭根本不在话下。”
“只是现在……眼神不好使了,剑也提不起来咯。”
榭迩垂下眸子,轻声应,“祖母年轻时候当真潇洒。”
迟老夫人将手放在她头上,看穿了她的心思,“娇娇是想问什么?”
“祖母豪迈,最后为何会选择居身后院?”
迟老夫人笑起来,觉着这个问题甚是有些趣味,“你是想问祖母为何放弃策马扬鞭,选择居身后院,相夫教子?”
榭迩没料想过祖母这么直白,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迟老夫人想起身,她便搀扶着祖母往床边走。祖母伸出手来拉开床榻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纸卷。
等两人重新坐回原位,祖母才颤着手翻开这本旧册子。
“祖母年轻时候脾气暴,很多公子哥避之不及,那个时候你祖父呢,是个正儿八经的文人,一言一行都跟个木头似的。”回忆起两人相识的事情,迟老夫人倒是侃侃而谈,“他啊,在我面前总是一板一眼的,祖母的性子急躁,同他更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迟老夫人算是虎门世家出身,她自诩虎门将女不为情爱所惑,更不用说她平日里接触的都是什么男子,初次见面,自然看不上这么一个看起来就弱不经风的家伙。
两人本是互看生厌,谁知,她们同戏曲里那般相爱。
“这人一根筋,满门心思考官进爵。”老夫人嘴是这样说,面上却尽显无奈的笑。
“迟府乃是忠臣之家,臣为君忧,为君愁,祖父这是忠君之举。”
迟老夫人看着她,想起了年轻的自己,那个时候明媚灿烂,瞧瞧现在,这副身子骨全身上下都提不起来劲。
“祖母很有魄力。”
“娇娇认为祖母哪里有魄力?”
榭迩:“祖母,您总能清晰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老夫人慈爱的牵起她的手,眼尾藏不住的笑意,“有时候,祖母会羡慕你。”
“您羡慕,什么?”
榭迩很早就听过祖父母的故事,才子佳人,琴瑟和鸣。
祖母年轻时,敢爱敢恨,侠肝义胆;现在年迈,身子稳当,儿孙承欢膝下。
迟老夫人长叹口气,“羡慕,娇娇尚且还是青春岁月,做什么事情都来得及。”
“祖母还有什么后悔的事么?”
榭迩抬起头看向祖母,眸子里全是沉静。
若是可以选择重新开始,那祖母还会这样过一生么?
迟老夫人不置可否,将已经很旧的册子放在床上,“娇娇要清楚,人哪,就活这一辈子,可别做让自己不如意的事。”
迟老夫人见她没说话,只是笑笑,“你如今也是到了挑选夫婿的年龄了。“
榭迩脸色微不可擦的怔愣,“孙女没欢喜之人,悉听家中长辈尊便。”
“娇娇,”迟老夫人永远保持着那副岁月静好的模样,“若是那人不是良人,往后你难不成要同他磕磕绊绊一辈子?”
即便是自己,也曾后悔过当初那份决绝。
他曾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便信以为真了。他们之间所谓的那些依恋,又有多少是虚情假意?
“女子的悲哀在于我们明知是个漩涡,却还是只能选择随波逐流。
“与其他女子爱同一人,若是争了抢了,便是善妒,会有很多人来责备你不是个合格的当家主母。
“若是不争不抢,可有几人能真正做到毫不在意呢?”
榭迩回神,双手抚过那陈旧的册子,“所以,祖母您——”
“祖母是觉着我们娇娇是京中翘楚,哪家公子不为之倾心?挑人自然要往好了看。”
榭迩知道祖母是在宽慰自己,这时候扬起嘴角笑笑,“祖母今日所言,孙女必铭记于心。”
她们没再谈论这个话题。
后来迟夫人赶到时,祖孙俩正聊起了旁的趣事。两人脸上都在笑,十分融洽的气氛。
她陪着说了会话,看天色已不早,便只好派人将榭迩送回去。
榭迩出门前,忽然回过头来看了看,祖母正满脸慈爱的看着门口。
榭迩朝祖母笑笑,告辞离开。
回去后,榭迩坐在桌子上,手里拿着茶杯,盯着瞧了许久,才将水缓慢倒入嘴中。
原来祖父母那些佳话是择了优传下来,祖母那神情,分明还是爱极了祖父,只是心里还是忍不住抱怨为何他不能择一而终。
女子生来便是这样么?嫁个夫婿,草草一生。祖母放弃了她将门小姐的抱负,那自己呢,也要放弃什么么?
“小姐?小姐?”
“嗯?”榭迩手里的茶杯早已空了,她轻放下来。
小布上前来接过水杯,“时辰不早了,要歇息么?”
“嗯。”她淡然回复道。
榭迩后来再想起这一晚,只觉着好像有什么事正在悄然改变,可是,好像又什么都没有发生。
太师府。
蔺祄看着房间内血淋淋趴在地上的人,微微挑眉,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桌面。
地上那人听着这声音,后背顿感凉意,“公子,公子饶命啊。”
“说说看,你还有什么用呢?”
“我手里,手里有,有太师大人和太傅的信件。”
哦?“这么说,你是觉得,我会对付太师?”他可是自己的好爹爹啊。怎么忍心,对他下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