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苏家小院。
苏代之躺在自家屋顶,看着天上的星空。
自五先生当着他面飞灰仙去,第五书院也消散于世间之后,苏代之在原地为其立了简易墓碑。对着墓碑,苏代之跪地缅怀了数个时辰后回到了自家小院。
从早上被大哥拉去仙缘大会,到得此刻回到院内。一天经历如此多打破苏代之世界观的事情,让他此刻心里久久不能平复。特别是五先生之死,对他的打击非常之大,对于崔和宴请一事更是没心情去了。
苏代之自五岁起便被五先生接至书院念书,除去重要假日外,就都是在书院跟随五先生学习。与先生的相处时间比起家人都要多得多,完全可以说是五先生一手带大的。先生于他,既是师父更是亲人。毫不夸张的说先生的离世对他的打击更甚两年前母亲的离世。
在苏代之的记忆中,五先生经常性的一个人看着夜空,自己碰到也问过几次,先生也只是笑而不语。此刻躺在屋顶看着夜空的苏代之,莫名的有点理解先生心中所想,这星空映照的是凡世,是回忆也是故人啊。
再过得一会,小院外传来一阵交谈声。
“好了,这便到家了,崔公子还是快快请回罢,麻烦你们这一路相送了。”
“哪里哪里,庆叔言重了,我与荣兄一见如故,眼下荣兄酒醉,岂能不送。就是不知代之兄此刻在何处啊?待他今晚回来,庆叔可得好生叮嘱,切莫误了明日时辰,平白恶了宗门之人。”
“好的好的,这个肯定不能忘,崔公子回去吧。”“那庆叔再见了。”
院门推开。苏庆将烂醉如泥的苏荣抗在肩上,便要往屋内而去。肩上的苏荣,不时动弹几下,嘴里嘟囔着再来一杯之类的醉话。
“醉成这副鬼样子真是丢人。”苏庆恨恨地对着肩膀上的苏荣说道。
待得他将苏荣放回房间,走出院子,正欲去寻苏代之之时,抬头间,苏庆便看到了自己那小儿子破天荒地躺在自己屋顶上。
苏庆也是奇了道:“你今儿个怎么跑房顶去了?”
苏代之没有回话,苏庆见状心里嘀咕这小儿子不会出什么毛病了吧,也是连忙自房子侧面的扶梯上得屋顶,就待向前查探情况之时。
“先生走了。”苏代之轻声说道。
“走了?走去哪?什么时候回来?”苏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再也回不来了。”看得苏代之如此言语,结合他眼角未干透的泪痕,苏庆也是心下了然。
对于苏代之和五先生之间的感情,他这个父亲也是非常了解的。失去至亲之人,自己也是感同身受,缓缓走到苏代之一旁,躺了下来看着天空说道:“人总有一死,只是他先走一步罢了。这是你母亲去世前对我说的。你爹我没读过什么书,也不大会安慰人,不过觉得此言很有道理。”
听得父亲的安慰。苏代之沉默了一下抬手指了指星空说道:“爹,有人说人死后会变作天上的星星,不知道这天上哪一颗是娘,哪一颗是先生。”
不待父亲回答。苏代之继续说道:“不对,先生应该不在上面。他已经,已经消散世间了。爹,你知道吗,先生是一个修行者,是一个很强大很强大的修行者。”
“你说,我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为何感觉从出生前,先生就在注意我了,名字是他取的,从小将我带在身边教导,临走时又交待我那么多事?”
苏庆既震惊于五叔修行者的身份,又对儿子后来说的话感到疑惑,说道:“以前不知道五叔身份,还不怎么觉得。现在看来,确实有点奇怪,不过总归不是害你就好呢。想不通就不要想了。”毕竟人生阅历要比苏代之丰富的多,对于他的疑惑,苏庆也是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听到此言,苏代之点点头继续看向天空。
等到夜色愈浓,苏庆又说道:“快下去歇息吧,明天还要准备出发呢?着凉了就不好了。”
“一个晚上而已,没事的。爹你下去歇息吧,我想在这待一会。”苏代之显然还不想下去。
见得这种情况。苏庆也并未如从前一般强硬做派,默默下了房顶,拿了两床被子上来,往苏代之身上盖了一床,自己也是抱着一床被子躺了下来。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低说道:“咱爷俩以后也没什么机会独处了吧。”苏代之闻言也是默默感伤
月明星疏,皎洁的月光照在父子二人的身上,一片温馨的景象让人也是心里一静,就不知这片安静详宁能保持多久了。
次日清晨,在公鸡报晓的声音中,苏代之睁开双眼,昨夜脑海里胡思乱想到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此时脸上可以明显看出精神状态不佳,黑眼圈都出来了。看看身上两床被子,以及身侧不见踪影的父亲,苏代之心底的悲伤也是冲淡了少许。
抱起被子顺着楼梯走下房顶,父亲正在自己房内忙着收拾。见得苏代之起床了,苏庆边收拾边说:“那边什么情况也不太清楚,给你收拾几套衣裳,带点干粮啥的。银子之类的也不知到了那边管不管用,不过还是给你放了五十两。”
苏家这两年自打苏庆开始跑镖起,收入比之往年要高了不少,但相应的,苏荣在武馆学武耗费银子也不在少数,五十两对他们而言够攒好几年了。
“爹,哪用这么多银子,去那用不了不是浪费了。”苏代之连忙欲将银子拿出去。
苏庆拦着说道:“这哪多了,你哥那我也准备了五十两。我想清楚了,你们两加入宗门后,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乡下那留下的几亩田地我已经要打算卖了,要不是想着把这院子留个念想,这院子我都不会留。”
见父亲态度坚决,苏代之也是别无他法,只是暗暗想着,有机会肯定要回来看看父亲的。
“哥呢?”跟着父亲一起收拾了阵,将包袱收拾好,苏代之见一直不见苏荣便问道。
“他还在睡呢,昨晚喝的太多了,估计待会你走都起不来。”苏庆没好气的说道。
“没事,他不是一个月后还要考核吗,我先去帮他打探打探情况。”说完,两人来到院子里用起了早饭。
过得一会,瞧得太阳升起的高度。苏代之背起包袱没有叫醒苏荣,和苏庆二人便要赶往城门。临关门前,苏代之环顾自家小院,仿佛要把它映入脑海一般,随后关上大门便往城门走去。
待得两人来到城门,崔和崔玉父子以及向广向英父女已经在那里等待了。
见得两人前来,崔玉也是走向前来道:“庆叔早上好。代之兄,你可算来了,昨晚久不见你来,我们宴席也是开始了,还望不要怪罪。”
看得崔玉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听得他的抱歉之语。苏代之为自己的缺席着实感到不好意思了,说道:“小弟当时确有要事,未能赴约,实在抱歉,怎么谈得上怪罪于你呢。”
这时向英走了上来瞥了眼二人,说道:“行了,别假惺惺地客气来客气去的了。”
苏代之闻言也是微微觉得尴尬。崔玉却是说道:“基本礼貌都不懂,还说假惺惺,真是无知。”,闻言,向英又是白了他一眼。
见得三人口角,崔和,向广以及苏庆二人却是相视一笑。一位一府之主,一位五府的武林盟主,一位普通镖师。一个朝廷命官,一个绿林豪侠,一个平民百姓。此刻竟相处异常和谐。要是放诸于平日,此等画面想必是不可能出现的,让人不由感叹修行者的地位。
城门这崔和特意划出一片区域供众人等候,就在众人在等候区喝茶喝的都心浮气躁之时。天际两道身影也是徐徐飞来。相比于仙缘大会之时那几欲刺破长空的出场方式,此时云苍宗二人无疑是收敛了起来,想来是无需立威之故。
两人飞至众人面前,一身打扮也与昨日一般无二。李天心走出来对三人道:“既然都已经来了,那我们这便准备出发吧。”
听得李天心所言,苏代之知道离别时刻已经到了。只见他站至苏庆身前,仔细整理了下衣裳。众人都不知晓他想做些什么,李天心二人也是不加阻止。
苏代之整理好衣裳后对着苏庆,啪的一身跪了下,重重三顿首,此时额头都已红了,道:“此一跪,为感谢父亲与母亲的生育之恩。我知母亲虽不在,却一直活在父亲您心里。”
说完,起身再次一跪,又是三顿首,道:“此一跪,为感谢父亲这十二年来的养育之恩。虽孩儿久呆书院,但父亲对孩儿的关怀不敢忘却。”此时苏代之额头已经冒出了血珠。
起身,再跪。连磕三头,最后一次伏地一会乃起,眼睛都已被额头流下的血线遮住,苏代之却是不擦只是强睁着眼说道:“最后一跪,拜请父亲原谅孩儿不孝。今日入宗门,脱离俗世,不知日后还有否机会一尽孝心。还望父亲保重身体,珍重。”
待得苏代之三跪九叩完毕,苏庆这壮汉早已泪流满面。口中想要说些什么,已是泣不成声。一旁崔和父子以及向广父女也是红了眼眶。
李天心看得眼前这一幕,倒是没有太过感伤只是感叹道:“痴儿。”方天剑看着苏代之也是破天荒地说道:“最是无情长生道,初心难守人易变。”
崔玉以及向英二人受到苏代之的感染也是纷纷走到自己父母面前,行三跪九叩大礼拜别父母。
待得三人告别完毕,走至李天心二人身边,便化作一道光芒往天边飞去,徒留场中众人望着天际黯然神伤。
正所谓:三跪九叩别凡尘,脱得樊笼入逍遥。此去长生多磨难,守得初心见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