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邓头之死(1 / 1)

祈儿 勺子不吃菜 4974 字 5天前

回到家老邓头自然又躺到了床上,他有了自己的寿衣后心里有着莫名的踏实感。老邓头曾想过自己会怎样死去,有许多种死法是让他感到害怕的,但现在他坦诚接受了他快要死的事实,那许多种死法再在他脑海里出现时,他就不感到害怕了。

老邓头睡了一觉后恢复了些体力,他把他的寿衣放到了床底下,然后他就埋头蹲钻进了茅房里。老邓头用手拧拽着他的老伙计,它也一样是生了病,萎缩得很小,老邓头使尽了力气,可它一滴尿也没有排出来。

邓为民吃完饭就又来到老邓头身边守着,老邓头已经不想吃饭的事了,邓为民也不强求让老邓头吃饭。

“为民,你去把东屋的地扫干净,扫干净后你找张凉席铺在地上。”

现在老邓头是想到什么要做的事就让邓为民去做,他不舍得使自己的力气了。邓为民倒是盼着老邓头能多使唤他,他能为老邓头做的事是做一件少一件了。

现在邓为民悲伤的心情是很沉重的,他听了老邓头的话把地扫干净后铺了张凉席。

老邓看到邓为民走了过来,他就知道邓为民把他吩咐的事完成了,“为民,你扶我起来吧?”

邓为民把老邓头搀扶了起来,老邓头走到东屋躺到了凉席上,邓为民自始至终没有阻拦老邓头。

晚上张翠英回到家,她看到老邓头躺在地上时,她满脸的嫌弃清晰可见。

张翠英白了老邓头一眼说道:“我都懒得管你,你这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老邓头躺在地上心平气和地说道:“我一直受着罪呢!该受的罪一样也少不了。”

老邓头这样说话真让张翠英害怕,她躲着老邓头回房间睡觉了。

邓为民才是真关心老邓头,他不忍心看老邓头难受,他鼓足勇气对老邓头说道:“爸,你还是回床上躺着吧?怎么着也要比躺在地上舒服。”

老邓头凸出的骨头和坚硬的地面将他为数不多的皮肉隔得生疼,但他不愿听从邓为民的建议,他心里有着自己的打算。

“为民我到哪躺着都是难受,你要真想让我舒服点?你去找个被子铺在我身子底下。”

邓为民找到了一个破被子,他把被子拿到老邓头身边,可老邓头却是一动不动的。

“爸,我先扶你起来吧?我把被子给你铺上后你再躺下。”

老邓头眨了眨眼睛,对于他来说站起来太过麻烦,他翻过身,用手拍着背后腾出的空地说道:“你把被子靠着我铺好,我一翻身不就躺上去了。”

按照老邓头说的那样做同样也省了邓为民的麻烦,邓为民很快就把被子铺好了,老邓头翻身躺到了被子上。

如邓为民所愿,老邓头看起来舒服了许多。

邓为民走之后老邓头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不该还有力气的,可他却走动了起来。

张翠英躺在床上睡得很熟,老邓头把放在床底下的寿衣拿了出来,这件寿衣很肥大,他很容易就穿上了。

老邓头穿上寿衣后又躺到了地上,他安心地睡了过去。

事情并没有像老邓头规划的那样顺利进行,他没有赶在在天亮之前死去,这绝对是他这辈子犯过的最大错误。

老邓头不得已只能又站了起来,他不愿意让别人看见他还能走动,他体感不出他身体里为数不多的力气究竟还剩多少,那点力气他要在要紧事上使出来。老邓头走进了茅房里,他用尽力气把肚子里仅存的些脓水拉了出来。

张翠英看着老邓头身上穿的寿衣,她是绝对接受不了的,更何况这寿衣是老邓头自己穿上的呢!

张翠英面露狰狞地尖叫道:“你就这么不放心我?我看你死了还能自己把自己埋了不成?”

老邓头不知怎的又害怕起来,他心想着自己明明已经不怕死了,不怕死的人就不该再害怕别的什么了。

老邓头的性情渐渐温和了起来,“我死了后身体要变得硬邦邦,到时候让你给我穿上寿衣,你会不会害怕?”

“你活着我都不怕你,你死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我没说你害怕我,我想谁都不会情愿去碰死人吧?更别说再让你给我脱衣服穿衣服了,这是挺麻烦的事,所以我就先把衣服穿好了。”

“你真活成神仙了!你还说死就死了?”

张翠英恼怒地说了几句狠话就走了出去,独剩老邓头孤零零地在地上躺着。

邓为民醒来后先想着到老邓头身边去,可老邓头却是看了他一眼就把眼睛闭上了。

邓为民倒不反感老邓头穿上了寿衣,但是他心里害怕,见老邓头不理睬他,他就走出去了。

邓为民吃着饭又想到了老邓头,他想着自己做的事老邓头还没做呢!他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邓为民知道老邓头难吃下东西,他给老邓头端来了半碗水。“爸,你起来喝点水吧,你不吃不喝怎么能行?”

“不吃不喝省了,我吃了喝了能有啥用?”

老邓头这么问邓为民,真是让邓为民心里害怕,他清楚自己在害怕什么,但又逼着自己不去那么想。

邓为民端着碗走开了,老邓头的力气已经一丝不剩了,他甚至连感觉的力气也没有了,也就感觉不到疼痛了。

老邓头感觉自己飘在半空中,他因得不到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而忽上忽下浮动着,就这样老他倒认为是好的,他竟还有些享受这种感觉。

张翠英仍旧纠结于老邓头穿的寿衣,寿衣是给死人穿的,老邓头却在活着时穿在了身上,她害怕别人看到后会认为是她让老邓头穿上了寿衣。

张翠英站在老邓头身旁,她低下头直看着老邓头的眼睛说道:“你把寿衣脱了吧?回头如果有人来看你怎么办?要是让别人看见你还没死就把寿衣先穿上了,你让人家怎么想?”

老邓头没打算回答张翠英的话,这可让张翠英犯难了,她嚎叫着说道:“他们看到了准会说是我让你把寿衣穿上的,你现在就把寿衣脱下来,你放心好了,等你死了我会给你穿上的。”

老邓头的眼睛闭上了,张翠英拿老邓头没了办法就走了。

张翠英走后不久老邓头睁开了眼睛,他受不了身处在漆黑的地方,就是片刻他也不愿意,所以他竟一直睁着眼睛。

邓为民害怕待在老邓头身边,说明白点他是害怕看到老邓头穿寿衣的样子,此刻他坐在门外守着老邓头。邓为民许久听不到老邓头在屋里发出动静,他就忍不住要去看一眼。

老邓头的眼睛一直睁着,当他看到邓为民时才想要控制着眨一下,然而他已经不能控制他的眼睛了。

“为民,你去睡觉吧。”

老邓头的话说得很自然,邓为民一时没有察觉,等他走出屋后才注意到,是强烈的阳光刺伤了他的眼睛,他顿时感到眼前一灰,接着眩晕感极速向他袭来了。

邓为民不敢想糊涂的是他自己还是他的父亲,以往他并没有在白天睡觉的习惯,但现在他却产生了困觉。

邓为民有许多日没睡过安稳觉了,再加上他不习惯在这个时辰睡觉,睡着之后他没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准时醒来。

邓为民睁开了眼睛,他的疲劳感还需再缓解一会。邓为民终于发现周围已经没有了光亮,他迅速跳下了床,待他走到院子里看到张翠英正站着发呆,这对较张翠英平常的行为来说有些反常,邓为民慌心来到了老邓头身边。

邓为民还没有清醒过来,他的眼睛看东西很感模糊,不过也足够让邓为民看明白他想要看的。邓为民看到老邓头的胸口还在起伏,他就放心了,他也不再有别的想法。

邓为民从家里走了出来,他想要透透风让自己清醒清醒。邓为民清醒过来后觉得他之前的脑子停停顿顿的,它肯定是漏掉了什么事情,邓为民注意到这点后就急忙往家里赶。

邓为民再来到老邓头身边时惊愕地发现老邓头的眼睛里含着泪水,老邓头的泪水并不是由感情驱动产生的,而是由老邓头的身体主动产生的,这泪水像块坚硬的玻璃镶嵌在老邓头凹陷的眼球上。

邓为民还从未见过同老邓头这般浑浊的眼睛,老邓头的眼睛上方像是笼罩一层浓雾,他眼珠的黑白色已然混淆了。

老邓头朝邓为民张着手,邓为民些许担忧地走上前蹲下,他把自己的手递给了老邓头。老邓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邓为民的手,他好似要说些什么,但只是嘴张了张。

张翠英坐在一旁,现在她相信老邓头快要死了,她好心提醒老邓头道:“你嘴里说的话没有声音,你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别再张着嘴白费力气了。”

老邓头不信张翠英说的话,只是邓为民的沉默让他被迫相信了,其实老邓头早也听不到自己说话的声音,不过他更希望是他的耳朵出了问题。

老邓头突觉得很惶恐,他明明没什么必要说的话,可当他知道自己说不出话时,就很想说些话给别人听。

老邓头等待的死亡到底来到了,这时他害怕了,与此相比,平日里那些零星的害怕都显得微不足道。然而现在的他已经不能向别人表达他的害怕了,就只能由他独自承受,老邓头自己是承受不住的,他紧紧地抓着邓为民的手。

老邓头握着邓为民的手许长时间了,邓为民没预料到老邓头能使出这么大的力气,他愈发地想要挣脱老邓头的手。邓为民不忍心对老邓头使出太大力气,然而他只是使了点力气就恐要将老邓头灵魂从身体里抽离出来,邓为民见状连忙停了手。

张翠英冲老邓头说道:“你抓着为民的手干什么?你快放开为民的手,为民蹲了那么长时间脚该蹲麻了。”

“我没事,妈你快来看看我爸是想说啥。”

张翠英面对邓为民的请求依旧是冷心旁观着,“你爸他说不了话了,这总怨不着别人吧?谁让他只信自己的,我和他说话时他理都不理,他不理我,按道理我也不能理他。”

老邓头的手松开了,他并非是张翠英的话,是因为这时他注意到天已经黑了,他担心他这副模样会吓到邓为民。

邓为民跟着张翠英来到院子里,微亮的月光照亮了她的眼睛,“都说人到死的时候就什么病也没有了,我看这是真的,看你爸都不喊着疼了。”

邓为民不能接受老邓头就要死了,他喃喃自语道:“要让我爸吃点东西才行。”

“你以为他不想吃东西?他是不能吃,这谁也没办法,他就这样死了倒也好,也不用再受罪了,我知道你看着你爸受罪你也要跟着难受。”

张翠英的话才让邓为民听得难受,邓为民又折回老邓头所在的房间里。屋里的电灯像是预兆到了老邓头将要死亡,它发出忽明忽暗的灯光,且越来越暗了。

老邓头的躺姿很得体,他的眼珠已经干瘪了,他的眼睛里透不出一点光亮,那样子是相当吓人的。

老邓头没有再用手向邓为民比划,但邓为民却还在为猜想不出老邓头要表达什么而深感自责。

“为民,你去睡觉吧……”

邓为民恍惚中听到老邓头同他说话了,邓为民看着老邓头半张着的嘴,他巡查不到老邓头有过说话的痕迹,但他还是迫使自己相信了自己听到了老邓头说话,他随后含糊着走了出去。

其实老邓头确实说话了,那句话彻底用光了他全部的力气,现在他连自己的思想都做不了主了。

老邓头的脑海里正经历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些他曾做过的,一些他不曾做过的,但无一不是碎片化的,这些没始没尾的事反而让他脱离了恐惧。

邓为民以为自己是不会睡着的,于是就想要躺在床上舒服一些,他躺到床上后心里的杂念全都消散了。

邓为民听到张翠英在喊他,他虽然没有熟睡,可也不敢断定过去了多久,天空还是一片漆黑。

邓为民看着张翠英严肃的表情,他知道肯定是出了要紧的事,他首先想到他的父亲,便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为民,你爸快不行了,就是这一晚的事。”

邓为民得知后还是不能够接受,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他懊恼地说道:“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不行了?”

与其说邓为民是在自欺欺人,不如说他是想要让张翠英替他做决定。

张翠英没去回答邓为民的话,她把事情告诉了邓为民,她心里想接下来就是邓为民自己的事了。

邓为民坐到门口的石阶上,他约束着自己不去看他的父亲,不知是害怕,还是怎么着?他确真不想看到老邓头那副模样了,这虽是他自己的想法,可他却控制不了。

老邓头正用他剩余的力气往身体里吸气,剩余的这点力气他是不能控制的,所以他吸进身体里的气没有要吐出来的迹象。

在灯光的照耀下老邓头的脸色异常光白,但不经意间又显得灰暗。

老邓头吸气的动作突然急促起来了,邓为民就站在一旁看着,他明白老邓头将要死了,而他能做的只有等待,这片刻的等待让邓为民浑身发热。

张翠英将邓为国和王金凤叫了过来,这时老邓头已经没有动静了。

王金凤是很悲伤的样子,她哭丧的喊叫声将她的眼泪遮掩了,她时不时要躲闪邓为民的眼睛。邓为民之所以一直看着王金凤,倒不是觉得她太做作,可以说是他是羡慕。

邓为国也让自己流出了眼泪,邓为民尤其地想让自己悲伤起来,他在心里揣摩他们的心境,可他只感到无尽的空虚。这种空虚感无滋无味,倒是让邓为民觉得很轻松,邓为民不敢过多让自己保持这样轻松的感觉,从前他是渴望的,现在他却很排斥。

邓为国很快就流不出眼泪了,只剩下王金凤独自地哭泣,这让她感到浑然无味,更何况她又害怕到老邓头跟前去,当她发觉出这点后哭声就立即停止了,她当然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难堪。

老邓头死后身上很干净,这是他生前把自己打理好的功劳,邓为民按照他生前的吩咐把他埋进了自家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