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邓头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邓为民,小儿子叫邓为国,老邓头花费了很大心力才为他的两个儿子取出这么好的名字。
现在老邓头依旧坐在厨房门口,他还没等到他的二儿子,就继续想着以前的事。老邓头并不是想借此打发时间,而是他止不住自己的脑子要想,他想起这点事只会让他更加痛苦。
从老邓头的二儿子结婚后,老邓头的心里便不能欢喜了,他是在为他的大儿子担忧。老邓头给他大儿子盖的房子变成了他二儿子的房子了,他本来就为他大儿子的婚事着急,现在更着急了。张翠英常常说老邓头这是干着急,如今他是真成了干着急了,因为他是一点有用的办法也使不出来了。
老邓头能再用两三年时间给他二儿子盖个房子,可如今他是要再给他大儿子盖出个房子,他深知道他大儿子的婚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三年的时间他和他大儿子倒是等得了,可谁愿意等着他们呢?老邓头看邓为民却不着急,他就更加着急了。
邓为民怎么会不着急呢!他只是不对别人表露出来。一个人的名字能决定他是怎么样一个人!搁在老邓头挨批斗之前,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认为这没有道理,但他现在却不敢那么果断了,因为他清楚了有道理没道理不由他说得算。
其实真正让老邓头有这种想法的是他的大儿子邓为民,老邓头给他大儿子邓为民取名字的时候是想着为他好呢!他想邓为民这名字总不会被人说不好,可现在看这名字却是害了邓为民,因为邓为民遇事处处都会先为别人着想。
邓为民这样可要比张翠英那样好上太多了,但还是会让老邓头烦恼,老邓头不知道是因为他给邓为民取这名字让邓为民成了这样的人,还是邓为民自己想成为这样的人。无论老邓头怎么想,他都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邓为民。
老邓头总觉得自己亏欠邓为民太多了,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已无法帮助邓为民才会这么觉得的,所以现在他才会来找邓为国,要邓为国带着他去看病。
剧烈的疼痛让老邓头太感疲惫了,可这疼痛又让他无法满足自己休息的欲望,这让老邓头心里十分恼火,这恼火或许是他对迟迟不来的邓为国产生的。
不知是为什么?老邓头没有独自去医院的决心,老邓头会觉得自己是在害怕,可他告诉自己,是因为他不常去医院才需要有人陪同的。
老邓头终于看到王金凤牵着邓为国的手往这走来了,他着着急急地站了起来。
老邓头以胆怯的眼神看向王金凤,他知道邓为国被王金凤管住了,邓为国能不能带着他去看病是王金凤说得算。
老邓头不满意他这个儿媳妇,他先不满意王金凤的名字,这有的没的不知道他怎么在王金凤这信了。再者老邓头把对邓为国的不满也怪到了王金凤身上,他认为一个男人不能由一个女人摆布,而他的儿子邓为国却处处都要听王金凤的。
老邓头叫住了邓为国:“为国,你带着我去医院治治我的胳膊吧?我的胳膊它疼得厉害。”
老邓头说话的语气很显卑微,听他话里的意思,他像是要和他的胳膊划分界限。
王金凤要比邓为国嘴快,又或是邓为国专等着王金凤回答老邓头呢!“爸,我们一会有急事要去做,不一定啥时候能有闲空呢!”
别的话王金凤也不多说,她不用去看老邓头是什么反应,拉着邓为国走进了厨房。
对于明已经知道的事,老邓头没办法让自己装作不知道,他摇摇晃晃地从邓为国家里走了出来。
自从邓为国和王金凤结了婚,张翠英就不再管做饭的事了,每到饭点张翠英就到邓为国家里去吃王金凤做的饭。
只想着自己的人要先照顾自己的心情,张翠英是不会考虑她做的事会给别人造成什么样的心情的,现在她每天什么事都不做就能吃上饭,她只考虑到这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
王金凤并不是一个坏女人,她不许邓为国带着老邓头去看病是有原因的。老邓头和张翠英有两个儿子,现在张翠英赖上了王金凤和邓为国,王金凤自然认为老邓头的事该由他的大儿子邓为民管。
老邓头只能来找他的大儿子了,邓为民正在做饭,他做的是他和老邓头要吃的饭,邓为民已经看出老邓头没有吃饭的心情了,他的心情也跟着受到了影响。
邓为民看老邓头这样子什么话也没说,他会去体谅别人的痛苦,却说不出关心人的话。
老邓头刚刚还为他的胳膊着急发慌的,现在他站在邓为民面前却不着急了,老邓头觉得自己来找邓为民有些对不住他,他觉得该着急的是邓为民,他自己便不能着急了。
老邓头清楚自己现在对谁来说都是个累赘,他自己都想要和他的胳膊撇清关系,但此时他胳膊上传出的疼痛像通遍了他全身,且一直在持续着,是疼在他身上,他就没办法置之不理。
老邓头暂且要先为自己考虑了,他对邓为民说道:“为民,你吃完饭带着我去趟医院吧?”
邓为民知道老邓头是吃不好这顿饭的,他也就没了吃饭的心情,他回答道:“爸,你要是难受得厉害我就先带你去医院,咱们回来再吃饭,不赶这一会。”
“你先吃饭吧。”老邓头小声说道,他不想让自己多耽误邓为民的事。
老邓头是一点东西也吃不进嘴里,邓为民看他这样子就很快把饭吃完了,随后邓为民便骑自行车带老邓头去了镇上的医院。
两人很快赶到了镇上的医院,要给老邓头看病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给老邓头检查前他刚好为一个年近七十岁的老人看完病。
老人还恋恋不舍地坐在医生对面,他用渴望的眼神看着医生,慢吞吞地说道:“我的病可多着呢!你要好好地给我找出来。”
医生冷看了一眼老人后微笑着对老邓头说道:“来了?”
医生快速变化的表情让老邓头感到恐慌,他不能接受医生对他流露出的热情。
没等老邓头想好怎么回答,医生又接着问道:“你是哪里不舒服?”
老邓头听了医生的话再去感觉自己的身体是哪里不舒服,他忽对自己的身体感到很陌生,他感觉自己的胳膊不再疼痛了,可他又感觉不出是他身体上的哪个部位在疼痛。
老邓头琢磨自己身体的时间太久了,他注意到后慌忙说道:“我就是疼得厉害,你把疼给我治住,我就好了。”
医生矮短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了,他眯着眼说道:“来找我看病的人多了,得了大病小病的都有,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呢!一来到就自己把自己的病给治好了。像你这样的人愿意来医院指定是拿自己的那点毛病没办法了,到这时候你就别信自己的了。”
老邓头沉默着,从他的表情实中能看出他是相当痛苦的,医生都为他着急了。
医生继续说道:“你痛痛快快地告诉我,你是浑身都疼呢?还是单独哪里痛?你好好地讲一讲。”
老邓头呆站在那,其实他身体上的疼痛早不容许他再站立了,而他却坚持到了现在,他是在和他的身体做着对抗。
老邓头许久不说话让邓为民开始心急了,他是为他父亲的身体状况担心,邓为民清楚他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正像医生说的那样。可以说老邓头对自己太过心狠了,他对一件事总是要到彻底没了办法才会告诉别人,而且老邓头是个很能忍的人,能让他没办法的事肯定是件不得了的事。
当老邓头说让邓为民和他一起来医院时,邓为民就知道老邓头是忍不了了,所以邓为民二话不说就带着老邓头来了医院,可现在老邓头却把自己的痛苦说得太简单了,这让邓为民很不放心。
邓为民劝老邓头道:“爸,你要把自己不舒服的地方好好地和医生讲,医生清楚你是哪里不舒服了才能把病给你治好呀!你信医生的别信自己的。”
剧烈的疼痛让老邓头的身体自觉就害怕了,他的身体正在剧烈地颤抖着,老邓头已经没有余力去操控自己的身体了,他也不在意别人是怎么看他的了。
老邓头自己是不能信自己的,因为正是他自己的身体在让他受苦呢!他信不了自己更不能去信别人了。
医生是等不及了,他挺不耐烦地说道:“是你自己生了病,怎么看你不想把自己的病治好呢?”
老邓头龇着牙,他痛苦地回答道:“我就只是疼,别的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了。”
“你要说清楚你哪里疼呀!是怎么个疼法?”医生继续说道,这句话像是在训斥老邓头。
“是我的胳膊在让我疼,像生扒了皮一样疼。”
这回老邓头总算痛快地回答了,可却像是掩盖了些什么,医生指着一边的长椅说道:“你坐到椅子上去,实在疼得厉害就躺在那。。”
医生也看出老邓头很痛苦,按说老邓头自己结束不了自己的痛苦,他就该让别人知道,那样别人才好帮助他。可是呢,老邓头这会却遮遮掩掩的,他坐到了长椅上而不是躺在那,像是在故意惩罚自己的身体一样。
老邓头不敢把自己觉得糟糕的身体让别人也觉得糟糕,他暂不愿听他糟糕的身体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所以他才要装出他的身体没那么糟糕的样子,谁知老邓头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医生走到老邓头身边说道:“把你的衣服脱了,让我看一看你的胳膊。”
老邓头并没有按照医生的话把衣服脱了,他把自己右胳膊上的衣服掀了起来,露出了他二十五年前的那块伤疤。
二十五年前是邓先用镰刀把老邓头的胳膊砍的,老邓头那时没有在意他胳膊上的伤,是任由它自己长好的,所以这块伤疤长得又宽又大,突然看一眼会觉得很唬人。
医生看着老邓头胳膊上的伤疤皱起了眉头,他问道:“你这是很久以前受的伤吧?”
“是在二十五年前。”
这回老邓头回答得很快,一时让医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一会后医生说道:“你这伤是皮肉上的伤,按说长好后就不会再疼了,你确定是它让你疼的吗?”
“是我的胳膊让我疼的,它是偷偷让我疼起来的。”
从医生的表情来看,他是不怎么相信老邓头的话的,他说道:“你把你的衣服脱了,让我看看你别的地方。”
老邓头按照医生说的把衣服脱了,他想让医生治好他的病,可他却又不肯如实地向医生描述他的病情,到底他还是不能相信自己的身体。
老邓头身上除了他的右胳膊外,再找不到别处有伤疤了,医生又看向老邓头胳膊上的伤疤,他用手按着老邓头的伤疤问道:“是这在疼吗?”
医生看老邓头轻轻点了点头,他已经不相信老邓头的话了,因为他用手去按压老邓头胳膊上的伤疤时,并不见老邓头的疼痛有所加剧。作为一个医生,他常常能清楚他的病人是怎么想的,现在他认为自己同样知道老邓头的想法。
医生劝老邓头道:“来了医院你就别把自己的病往轻了想,你没看到刚刚走那人,他还嫌自己生的病不够多呢!像他那样才是真为自己好。”
老邓头:“生了病就要花钱,生多了病就要多花钱。”
医生:“生了病哪有怕花钱的?这病得在你身上,要受罪的是你,别人替不了你,你别到头才想清楚是钱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
老邓头不把医生当作是好人了,因为医生的话会让他感到害怕,他就不想要和医生说话了。
医生看向站在一旁的邓为民问道:“你是他什么人?”
邓为民看着坐立不安的老邓头回答道:“这是我爸。”
医生继续说道:“你爸生了病你要不要给他治?生了病可不能耽误,不然的话小病也会变成要人命的大病,你爸还不肯老老实实地说出他是哪里不舒服呢!”
老邓头自言自语似地说道:“我有两个儿子,可他们都还自己顾不好自己呢!我现在生了病就拖累他了。”
老邓头之所以要替邓为民回答医生,他是怕医生的问话会让邓为民感到为难,他清楚邓为民没什么钱,又担心自己看病把自己的钱花掉太多,老邓头还多为邓为民担忧呢!
老邓头终于果断地说道:“我就是胳膊疼,你能让我的胳膊不再疼,我的病就好了。”
老邓头认为无论他的身体是哪里在疼都是一样的,因为他到底没弄清他的身体是哪里在疼,是一个地方疼得厉害而让他觉得他浑身都在疼?还是确实是他浑身都在疼呢?老邓头不敢再接着往下想了。老邓头觉得只要医生能把他胳膊上的疼止住,那他就有自己的办法把他全身的疼止住了,这样的话他就能少花些钱看病,多些钱为他的大儿子娶媳妇用了。
医生的工作就是给人看病,现在老邓头把自己的病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了,他就要试着把老邓头的病治好。
医生并没有多想着要把老邓头的病给治好,因为由他看,老邓头已经病得相当严重了。医生就是试一试去给老邓头治病,至于能不能治好老邓头的病,他认为那就是老邓头自己的事了。
医生给老邓头开了几副止疼的膏药,老邓头拿上膏药就让邓为民带着他回家了。
到家后老邓头再也站不住了,他躺到了床上,持久的疼痛已经让他的感知麻木了。
邓为民看着老邓头孤零零地躺在床上,他很可怜老邓头,他本不忍心再看下去了,却突然想到老邓头还没把有把膏药贴上呢!
邓为民在想老邓头的病是不是好些了?可他看老邓头现在这样子能确定老邓头的病没好,邓为民不能看老邓头这样强忍着。
邓为民走到老邓头面前说道:“爸,把膏药贴上吧?”
老邓头的身体并不是不再疼痛了,只是他的疼痛持续了太长时间,到如今他已经适应了。现在邓为民的话又让老邓头体会到了自己身体上的疼痛,老邓头要听邓为民的话贴上膏药,可他又不知道要把膏药贴在身体的哪个部位。
老邓头不想让邓为民为他担心,他便把膏药贴在了自己的胳膊上,他已经不想着这些膏药能止住他的疼了,因为他觉得自己现在能忍受住这疼痛了。